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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盘诗歌


罗 盘:1967年生于江苏盱眙,现居南京。
七断章(组诗)

因为那立好了根基的就是耶稣基督
——《圣经·哥林多前书》


断章:与友人谈心

我在十年前的河流上看见你现在看到的全部事物
强人的心,零乱的倒影,生活一眨眼从白天
进入了黑夜。什么呀,假如有人轻轻地拍打着你的PP
说:“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你会不会发笑?
从来是我们欺骗了生活,我们欺骗了自己
我也曾在屈辱中握紧希望的尖刀,复仇的快意
使我发抖,现在我学会了刹车,并把油门松到了最低
不要指望那不可能的相遇,虽然从来
不放弃。他们欢笑,聚首,在月亮地里说废话
你要试着在人群里找到自己的化身:张三的眼
李四的心,王五的冤屈,还有谁的拖泥带水的回忆
你不是他们,但是他们全是你,你面对镜子
镜中的人并不是你。爱他们,你不会消失
你将在心底生出隐秘的枝条,你将站稳,不摔倒
或者长出了翅膀的另一翼,你会飞得更高
爱是难的,它曾经使我痛苦万分,但我现在学会了容忍
爱那不可能的一切:过去的,未来的,当然还有现在的
在一场焚烧中爱到彻骨,甚至爱上了爱的仇人
如果你爱一位女性,就要学会爱她的犹疑,她的悔恨
她的惊恐,她的绝望,甚至,她的背弃,你的命运已和她紧紧相连
这未知的大路没有尽头,如果此时你选择赞美一盏孤灯,一个
指路者,我却更愿意赞美那沉睡中万物的阴影

断章:与友人谈论爱与悲

该写的已经写了,该唱的也已经唱了,他们
会在愿意的任何地方与我相遇,任何时间
我只是一个无奈的应和者,一个和弦里的低声部
他们坐在宿命的台阶上微笑,给了我
500年的一颗牙痛,肿胀的脸,也会在你的掌心上写下不变的咒语
冤魂啊!他们是在星光下浩叹,在喧闹的大街消逝不见
“风属于天的,我借来吹吹,却吹出了
人间烟火。”“唉,这老套的调子。唉,这不变的行旅。”
3000里,互发手机短消息,300里
我坐火车去看你,三米之内,我是君王
而不是爱侣,赐你一条自缢的白绫,或者在阴雨中双双化蝶
这是爱,她的侧影,她的悲哀的小镜子
我终于提到了悲哀,但这不是我的过错,同样也
不是你的,如果在愤怒中为爱而献身,这也只能是
命运的安排。服膺于自然的意志,孤独者的律条
我不得不为明天所抛弃,但是为了与你的相遇,我再次站到
生活的广场,哦,人世,我爱上了这混乱的生活
这露水的消逝,我爱上了一把无弦琴和一局残棋
那是结局,也是开始,我爱上了你,就好像爱上
所有那些不可能的事物,他们在命运中低头
蒙羞,在漫漫长夜仿佛永远也不会醒来

断章:与友人谈论一场暴雨

我现在对命运已惯于保持沉默,因为它的嗓门
比我的大,虽然常常是个哑巴,这就好像是
在空无中炸响的雷声,使你费解,又常常措手不及
但雨还是落了下来,不可计数的雨点
每一颗都有它们隐秘的轨迹,它们究竟是无奈
还是为了一场暗中的欢迎?梧桐树在那里退下了陈皮
一个骑自行车的男子顺利地闯过了一次红灯
哭泣啊,我们总是把雨比成什么老天爷的眼泪
天若有情天亦老去,一个在雨中哭泣的人脸上已不再空有泪痕
而我是一只落汤鸡。在这雨中
给一位无名的男子打电话,给一位爱慕的女性
写情书,这样的机会不容错过。“我爱你
你曾在一场雨中把幸福的左手握住了我
又在另一场雨中把悲哀的右手加了上去。”
我到底该与这世界保持一种怎样的关系:雨落到我的诗里
而我自己不打湿?我羡慕那些穿雨衣的人
虽然他们很可笑,像一群虚假的玩偶,与生活越来越隔膜
现在是六月南京,我还记得雨中另一些模糊地址
广场上的北京,西北天山,莫高窟,猫湖村,上海钟楼
现在一切被抽空,悲哀在往事的绳上晾着,是一件湿答答衣衫

断章:在瓜洲古渡与友人谈离别

1000年前我在此送别一位情人,为江南山中某个越走越远的背影痴痴发呆
500年前我送别一位悲伤的女性,她把一世的珠宝和自己沉到了江底
300年前,我在此送别末路的英雄,抽刀断水,却终于在时间的吞噬里不见影踪
而刚刚,当我转身,友人啊,我扶你上船
在乱世的旋涡,你的摇晃,好像就是我的摇晃
你的悲伤,好像就是我的悲伤,但是,你的破碎的心
却不是我的。我有千古的管弦,箫声呜咽
我送走了你,你送走了我,我送走了我,你送走了你
如果你是旅人,我是流水,如果你是流水
我是不断更替的四季,当我在破败的旅店里给你写信
你是在哪一道波浪上?又是在哪一夜如水的月光里?
夜幕下我是那官人,骚客,布政使的小儿子,浪荡游侠儿
皇帝,异国游子,情怀高洁的和尚,一个信差
当一梦醒来,双手空空,怀中的信已不知要寄向哪里?
这里包含了星星对星星的挽留,以及月亮对月亮的辞别
为爱低首,为恨不休,为滔滔时光争吵不止
“放弃吧……亲爱的。”我听到了埋在时间深处的一条幽怨的嗓子
匆匆松开的手,要在那竹简上绝望地书写,接着
换成了毛笔,接着换成了钢笔,接着
换成了键盘,但是哪一个能够把它写完?
今夜我触到了人类的伤痛,但我已不愿把它讲出来
今夜我遇到更多走散的人,他们在大风里重新排成了一列
今夜谁家扁舟子,友人啊,我今夜如果执意把自己送进万劫的大海
你是在月光里捣衣,还是在小楼上独自凭栏?或者
在酒吧里喝醉了心肝,痛哭,把满腔怒火慢慢平息?

断章:与友人谈生死

如果一朵花吻红了另一朵,使它脆弱,燃烧,以至于
提前萎落,我们将在诗里提到它的死,还是它的生?
如果一朵花抱紧了另一朵,扯碎了另一朵,如果全世界最后只剩下
唯一的一朵,像一声轻喟,我们将提到它的生,还是它的死?
我曾在寂寞的夜晚徘徊,在龙潭小镇
如果一列夜行火车飞一样地开向明日的疯人之乡
最终滚烫的铁轨慢慢变凉,变冷,我将如何指认?
如果那开走的火车就是我自己,我的青春,我的爱
那一年年的生死又该从何处分开?
长明灯下,一个离去的人在每一个夜晚植下了根须
他与这世界会有更加秘密的关联:灯吹熄了
但是不知道风是从哪里来?虚掩的小门
一推就开:我们与他,到底谁会被惊吓?
“我爱你……我恨你……这漫漫长旅……”
但如果一条嗓子在早晨突然哑了,一支笔突然被折断
我将说出:是生的力气大,还是死更胜一筹?
友人啊,我已见惯这种永恒的拔河,像我在
一场恋爱中走黑路,在往日的悲恸里学习蛙泳
现在我已难以把这世界截然分开:明亮的
和黑暗的,呼啸的和死寂的,强大的,还有那羸弱的
生在死中猜谜,而死在生中点灯
或者彼此打一场闹人的闯关游戏,但如果一扇闸门在突然间落下
我是在上游,还是在下游?或者正好
堵在闸门下,使它哗哗漏水?如果
在黎明的淤泥里突然长出了一支莲花,我除了无言
友人,我也不知道是否能向你报告更多的讯息?

断章:与友人谈论一条河流

谈论一条少时的河流,或者是老年的
我在其间低首,喟叹,总是把流年数了又数
流水的镜子被击碎,可我并不知道该在何处投进它的怀里
一条少时的河流和老年的河流其实并没有分别
它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在现实的河床里暗自发呆
它顺从了浪人的旨意,一口气把他送进乌有之乡
那波浪翻滚的国度,再也不回首。又成全了孤独者
把其中最绝望的悄悄溺毙,连骨殖也深埋,还有多余梦想
总会使谁怒火再起,只留下那些快乐的见证了生活的悲哀
生活的确是悲哀的,哲人说:你无法踏进同一条河流
这是说时光消逝,而我有理由把一条河流停在那里
或者一条河流有理由把自己停在那里,与一个生命相映衬
我有理由使河流转弯,像我小心地躲避生活中那些
危险的事物:月亮下的鬼魂,孤独饮酒的人
一个不期而遇的精灵。河流转弯
再转弯,它有自己的意志,自然的节律,人类的悲欢变得苍白
我小心地观察过它,一条河流,永远有一张
死亡的脸,忍受着破碎,呼啸,还有我的无耻的比喻
当我在夜晚摸到了那些时光的流沙,友人,这并不能说明
我已摸到河流的秘密,恰恰相反,这零乱的一切与我结下万世冤仇

断章:在南浔小莲庄与友人谈古典美学

曲径通幽,通往光阴至深处:七八杆疏竹,三两点寒星
一汪积水和一折潮湿的台阶,一只焚香的手
从更远的地方伸过来:他是一个雅洁的乡绅
还是一位悲伤女流?当一只手在黑暗中缓缓展开
你也同样无法看清:那是诗歌里的断章,还是一方空有泪痕的绣帕
需要一对警醒的狮子永远镇住那些作恶的人
哪怕时间毁坏,100年后你依然吃惊,但是它麻木了
这恶人的死对头,在古典美学里已变得嬉皮笑脸
需要繁缛的藻井,如果你的心越来越简单
生活会有足够的夸饰使你保持适度的平衡
当香樟和丝柏在白天恰好遮住了你的眼睛
芭蕉和藤萝会在夜晚缠住你的心,当琼花开
菡萏空败,如果叠石成山,寒蛩也会认出去年的云烟
呵呵,我如果做了富人,最雅的心愿是在门楣上雕出那渔樵耕读
仿佛我的化身,如果做了官,放下笏板,要在那退修小榭沉睡一晚
如果如花美眷,我要那月色下的长廊一曲再曲,一折再折,直至她们彼此遮住
有的喜,有的悲,有的恨,有的怨,有的去投井,有的去沉河
纱窗影淡,残雪飞檐,如果此时在粉墙下叹息的人名叫陆游
他的表妹却已在墙头的那壁哭断了肠子,如果他是张君瑞
弹琴西厢,崔小姐却在1000里的长亭外,或者他是柳梦梅
魂魄相哀,冰心可鉴,然而杜丽娘再也无法醒来
友人啊,如果,如果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如果那个人
就是我自己,我会听到谁的哭泣?这古典的小园
寂寂的领地,时间会有适度的喧哗,同时会有相应的隐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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