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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鱼诗歌


沈 鱼:男,本名沈俊美,1976年5月生于福建诏安,1999年厦门大学哲学系毕业。暂居广州。
写作观念:“用随手触摸到的事物遣词造句。”

九月的天已凉

1
九月的天已凉
事物不被惊动
胎儿在腹中
安然入睡
一片树叶凋落
尾随另一片树叶

九月的天空无牵无挂

2
九月脱掉丝绸和翡翠
九月的骨头跟河水一样白
她想说出的话终于烂在果子里了
她的舌头坚硬得像果核

期待一场大火

3
九月的枝头空出一朵花的位置
没有另外一朵花
没有果实
九月的大地一贫如洗

九月的鸟
没有翅膀
没有伤痛
九月的风声不带来任何消息

就那么吹呀吹呀
但是河流那么浅
但是河水不流动

4
九月的傍晚无声无息
在河边散步的人低垂着头

月亮已经从东边升起
脚下的草有的发白有的还是青的
还有一些从腰部折断
我选择一处干净的草地
随便坐下

5
九月醉酒的人已经醒来
烂在山谷里的果子
死在山谷里的鸟兽
脱掉了肉
剩下芳香和骨头 

蔓 延
——写给爱妻小敏


大雨从傍晚一直下到深夜而我没有听见
但她幼小的哭声影响了我九点钟的睡眠
事实上,我听见花瓣在院子里不断枯萎
微微张开的花萼像悲伤的嘴唇,却无力诉说命运!

你的泪水突如其来,我却从未深入过你脆弱的内心
甚至,我从未专心听你说话,比如,当你谈及往事
我正看着窗外偶然飞过的一只野鸽子,而此时
你的额头也许停着一只渴望被言语照亮的乌鸦。

朋友们四下散开。有人被酒气缭绕,有人躲进万花楼
有人呆在破房子里,吃饭,穿衣,写诗,做爱,等死
你说你渴望远大的前途,而我,更祈盼安居乐业平安是福
你继续奔跑奔跑奔跑,而我呆在原处,熬着萝卜排骨汤

天色微明,我一夜没睡。月亮并非抒情的借口,却是
生存的明证。我知道消逝的事物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忧伤但我不沮丧,我看着雨水一滴一滴落下,流走
我轻轻抚弄你的肩,你睡得如此深沉仿佛从未哭过。

我一个人喝酒但忘了点烟,也许,我怕咳嗽惊扰了你的美梦
葡萄酒有点酸,有点甜,或许爱情本来如此,清香
静静蔓延,阴影,慢慢散去。生活需要耐心、隐忍与珍惜
我轻轻吻着你卸掉淡妆的脸,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隐匿者

她隐居得太久,不擅于修辞
袖口的香气无人珍惜

没有道路通向她,没有
蒙尘的镜子是空虚的远方
没有肉体,没有灰烬,没有

不像一本黄色书籍那般真实
道路由虚妄的词语、臆想和呓语构成
忽然想到狐狸
她就在树林后露出半张脸
和火红的小尾巴

悲伤像衰老的芦苇,在风中抖动
有时暗处的鸟叫使空气颤栗
啊,有一根树枝突然折断但我感不到疼
直到十二年后

她撕碎了枕套我整夜失眠
她哭
一夜细雨使不老的琴弦锈蚀

一个人被回忆分成两瓣
用现实的欢乐去安慰她吧
前世如花
今生是骨头里的泥泞
生死相守短暂的光阴

你脸色苍白,他们说你是鬼,我不信
我相信你给我带来爱
你顺便带来刀子,说,血就是爱

慢慢削,苹果还没吃完
盗墓人挖出两具干净的白骨
安卧于墓穴的阴影

人世有片刻的欢愉
也有长久的悔恨
比起与我同床共枕的那个
我爱你更多一些,虽然你看起来,像白骨精

所以,与其在天堂等你
不如下地狱
你说这是悲剧,我却乐此不疲 

颂,或随便什么

做个幸福的白痴
一天忘记一些

随便哪天春暖花开
随便什么

重复:随便什么随便什么
久而久之,靠近神

花开千遍,必有一次为我
如果花朵凋零,请虚心接受

还有谎话、惩罚、邪恶或其它

眼窝深陷,看得更远
看来,你已不为肉体所累

麻雀低飞呀,那些灰暗的幽灵
那些死者,用暮色交谈

捡拾落花,归于流水
没有什么
没有什么留下痕迹 

把一朵花默念十遍她就是你的了

看见花我心生喜悦,看见你
我却突然有了伤感。
初见你时你娇小柔弱,仿佛微风中
一朵幼稚的花开了,脸上泛着桃红
再见你时,你已年迈,眼角与额头满是皱纹
而乳房低垂,像两颗饱经风霜的卵石

我不懂隐喻。年轻时,把你比喻成一朵花
你却那么容易凋谢。现在我们都已暮年
都已花开落地,不悲不欢
我那些年轻时的感情又算得了什么?
活着,爱着,醉生梦死着
我们都在重复着别人早已厌倦的人生
只是,你是伊莎、晓莉、惠玲或者细红
我是俊美、燕义,沈鱼或者沈乎乎
如此,不如就那么远远地看着,一朵花开,一朵花谢
满地花瓣,满院清香,说:“好美”

我占有你反而失去更多,我在臆想中、在梦里
和你牵手,与你共舞。我们喝醉,我们游戏
我们把梦想当作现实,把现实当作一次偷欢
一次稍纵即逝的出场,锣鼓未歇
而我精心描绘的彩妆已然凌乱

傍晚,我遥望落日,内心绝望。
不,我还不够绝望,只是有点羞愧
嘴角咬紧的桃花只剩下花梗
好了,我接受所有冷清的表情,在这喧哗的人世
我接受所有早衰的、被动的、贫贱的
以及所有低泣的面孔,我接受你,
一朵开着、灿烂着、醉着,然后默默死掉的花

把一朵花默念十遍,你还是你的。
而我,早已不在这里。 

沈鱼的隐痛

生活永无止境,日子却
到了秋天,再冷一些,就会下雨,或者雪

有些芦苇离湖很远,开在我窗下
我看着她们出生,枝繁叶茂,然后枯萎
有时会突然折断

夜太黑,看不见水波扩散的样子
但层叠的声音影响到树叶、往事和语言

昆虫不想死在寒冷中,人不想死在外面
躲起来!躲起来!
挖开泥土再把泥土填上。

有些冷。车声使空气微微震颤
影响到呆坐者的表情。

经常看见一个穿麻袋的女人
耳垂很大、很白,头发很长
风吹使她露出雪白的屁股。

我乐于看到自己才华尽毁而生活荣华富贵
我沾满烂泥的手执起金杯
说:“不是血,不是屈辱,不是谎言,不是罪行……”

花腔哑了,喉咙落满灰尘
倦怠直到天亮,花朵无话可说

一个绝望的人耐心地活着
两个相爱的人把首饰装进骨灰盒
我是第三者,在生死之间,打着哆嗦

左手作恶,右手保持沉默
把肉拧干,得到干净的骨骼
这怎么可能?

灵魂的水垢残留得太久,但
仍有清香。肋骨间的刀
是胃疼的一部分,你说:隐痛

夜晚的树便笼上白茫茫的烟。
十月,以疾病保命的人脸色漆黑
她是我爱的人,她17岁
松手放飞一只年迈的鸟。 

失败者

天暗下来,然后完全漆黑。
湿淋淋的衣袖下伸出一只陌生的手
弹琴的手,一朵幼稚的花。

月光下的枝条充满敌意、自卑与恐惧
不轻易惊动乌鸦,那以黑暗为食的巫师。

抬着墓碑的人悄无声息走过
消逝了乌云、酸雨、暴动与混乱的生活。

选择被弃而不是背弃,或者说
被迫,或者说,漠然地顺从
我是说,那些树叶或者开过的花

仔细听,风吹过树叶又折回来了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
明天回来。”(沈从文)
听说沈鱼已经隐没于市井

告别。自纷扰的人世抽身而去
也许十年,二十年,或凌晨沐浴之后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李煜《相见欢》)

不是垂暮之人不说弃绝的话
但是在阴暗漫长的古墓道
我看见你支离破碎的姓氏:沈鱼

而一副幽晦不明的骨架仍保持典雅的坐姿
他沉迷于巨大的孤独:他离天堂与地狱
都只差一步。

我过早步入人生的中途,醉酒、狂欢,嫖妓
和每个醉鬼抱头痛哭,那些卑微的人
那些蒙面的天使,那些魔鬼,那些猪!
“无端狂笑无端哭,纵有欢肠已似冰!”(苏曼殊)

我并不是鄙夷世俗的成功,但
也不过分苛求。我并无太大的善心
也不想作恶,我从不祈求你的怜悯
我是寒冷月夜的暗影,不是来自
一朵花,也不是来自一个人——

花开得决绝,花谢也自在
你如果说悲悯或是恻隐也是可以
醉酒之后,或者饥饿中
谁在睡梦中偷偷哭了?

你应当去爱,至少做爱
你孤独的灵魂应当向喧哗的肉体靠近
像他们一样,盲目求欢,并乐此不疲

不要惧怕命运的敲门声,如果你已经
置身于不幸与痛苦中,不要设想
你能从屈辱与嘲弄中脱身
“面对就是了,你没有必要哀悼”(沈鱼)

29岁,一个危险而绝望的年龄
没有理想,厌倦生活,但又不断培养
活下去的耐心与品质。虽然戴着耻辱的纸帽
仍把活着作为荣誉保持到老年
并接受世俗的风尘与非议,即使恶梦缠身

如果你理智,有理想,那一定是魔鬼附体
如果你吃喝嫖赌,那你是我的兄弟

顺从于尘世的安排,并津津有味大嚼
生存的残羹,不理会性命的嘈杂与欲念
偶然抬头时也会撞见自己的前世
但已不认得那曾经清洁的灵魂

混迹于穷人、平头百姓、乞丐和妓女之列
既不刻意反对什么,也不人为追求什么

多么狂放年轻的心也会衰老
时间的琴弦终于锈在雨水中
他从破碎的镜中看见自己的祖父:
饥饿和厄运锻炼了他隐忍的品质。
但我们何时从莫名的悲伤和恍惚中惊醒
并留下悲伤的无言的泪水? 

左眼明媚,右眼忧伤

桃花开了。空气中飘浮着潮湿腐烂的香味
那些相爱的人过早地死去,埋于深山野林
却也最早听到花开花落的声音

“我一个人在黄昏里坐在秋千上,突然流下眼泪来。”
一个小女孩子的心境,宛如泪水落进尘埃

阳光明媚,只是有点凉。你是否会把瞬间相遇
的某个人默默爱着,直到,“把爱烂在肚子里”

“可能会。因为我漫长的一生都在爱一个
虚构的影子——你的眉目,她的薄衣,而唇齿
则出于童年时期爱过的青衣……”

而那些意料之外的艳遇呢
而那些命里注定的重逢呢

那些爱得彻底而惨烈的往往两地相思
那些在柴米油盐中活着、爱着的人,即使同床异梦
又如何?与其一生追悔,不如相守寂寞

桃花开了,他们爱着、恨着,一梦千年
而我宁愿做那个煮茶扫花的小厮
既不欢欣鼓舞,也不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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