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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有个阳台,布满了枝枝蔓蔓随手可摘的绿意,天气好时,推开窗有层次不同的光线折叠,蔓延在一起常使人觉得错综,那个无端美好的养花季节伴随着审美的局限,好象翻了又续续了又翻的《约翰.克里斯朵夫》,让人受困于形象与形式。后来逐渐迷恋瓶供,裁剪束束野花像得了甘蜜的蜂儿,布置在心里柔软的地方,且做得一手不赖的野蔷薇露,自是欢喜着那股子稠稠的香气。母亲嗔我犯着花痴心思过于敏感细腻不好,却每每被我那些唐突而开的花儿羡煞了心,从此放任我东挪西栽把每个角落的空间种地满满。
闲来爱读清人袁氏兄弟的笔记,方觉种植不必奇葩,审美有时亦是碧玉小家中的清趣发现,于是对着所谓花中之师,花中之友,花中之俾的种种排行甚觉臃懒,倒是更倾心于一把剪子的修理。这无疑是与花木的商榷,是与违背自然之后的合理,或许强予给他们的疼痛都是一厢情愿,也或许自己对于开花的盛宴过于自私,那些东桑西榆的过渡只能印证着勤奋却落下并不高明结果。开花的过程常常佐伴着人为的技艺,这让人伤感,一如那个年龄自身的痴长而忘却花木的自然,现在想着还让我恬羞。
某年对于丁香,紫罗兰痴迷地透了。那时读周瘦鹃,觉得此人忒有意思,散了祖宗的银财而去苏州城边置一养花之所,然后朝奉暮候做了一个天真的“花奴”。花奴真是这天底下最逍遥的理事,营养,融洽,气息无不是养花臻于绝顶的词儿,日来再案头倚马,诗词歌赋曲统统来他一遍,文人内心的张弛断不是平日处世般的规矩,这有些矛盾,读着让人别扭,可竟是真切的发生在人身上。我后来忍不住学步,栽了两盆华北白丁香一盆紫罗兰,此三友凑我刚好一副牌局,对它们那个溺爱让家属看得嫉妒,后来紫罗兰盛妆了一个季节就走了,丁香的长势太猛受不了瓦盆的煎熬,我将它移作了落地灌木,每年开花的时候数数它们逆时针的螺纹,夹几片在书里算完了。
每年春天,我母亲必定好事地邀约她的牌友来鼓捣一番,我家历代的猫咪也欢喜任意地践踏,这时常让我心恼却无名以火。姑妈到秋天要芍药分根,表妹每年要不完的含羞草,春天还要奉供木香,三色堇配合她们的书签,夏天老老实实给姨妈地送上一盆木本夜来香驱蚊,老人家有些迷信,道听途说了些就来折腾我。家里吃糖的嘴越见刁了,逢着汤团、薯汤、酒酿就逼迫着我拿出经典渍糖,这些生活细杂有时能让人偷笑,有时却像料理不完的杂工,养花的趣儿喜忧参半。
有年读了“水仙欲上鲤鱼去,一夜芙蕖红泪多”特别伤感!于是开始种植水仙。即便我知道我种植的水仙和琴高无关,他和红鲤已经消失于鸿蒙之境,即便我知道我所看见的睡莲已无佛根,却让人难免落入孤独的俗套,诗的意味打了一个模糊的印象就此远去,一如故人,一如记忆里滞留不去的温存。
终于我爱上茉莉,那个夏天你说要走,带了一盆我的茉莉,你说你不会种,我说只要冬天洒些隔夜茶水,来年翻个盆就成了。你说茉莉易凋,我说多晒太阳,你说茉莉多虫,我配了药方。原来你竟真的要消失了。我知道你断然种不活那棵茉莉,没事,我家里的茉莉多的比野草还多。只是我错过了一个多情的女人,每当梅雨时节恨天燠热时,一缕清香钻入鼻尖,那股子驱不走散不尽的余味还能勾留起一些铺成平面的文字,还能让我有心情洞箫楼头,偶尔想想你还真的美好。
一个月夜,我经过一个小镇,那里的樱花消歇,法国梧桐正当清凉,某年我手数植木,一些花儿开始进入你的眼睑,如今无意重来故地,那些花儿却已失散,再也没有名姓。只有清风不皱,吹开着那些花儿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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