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子诗集《偶像》
作者：黄沙子
编号：硬集字[2006]17号
出品：硬骸堂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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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有的妈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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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三个妈妈 我的自行车从大伯家的山头①斜坡冲下来， 然后突然拐弯，向自家的禾场前进， 第三个妈妈的女儿叫了一声"哎呀"，她跌倒了。 我宁愿沾染土地的是我自己，但一点风也没有。 刚刚收获的庄稼堆在秋天的阳光里， 父亲因为劳累而张不开眼睛，要是我能变小 小到消失，会有谶语提前得到证实。还不止， 还有一个安居平原，终年以农田为生的 平民百姓又一次戴上白色的帽子。邻居们 也一样，河边的小镇守夜人 把鸡蛋放在肚脐眼，躺下和我说话， 这已经是落水的第三个漂亮女子，水将她们淹没 其实离我也不远。四十年前这里都是大湖，七、八年前 这里还有小湖，我拉着妈妈的手在滩涂上 拣螺蛳、蚌壳和莲子，我问她当初 嫁给父亲的时候坐多大的木船，谁荡的浆， 船棚上挂了多长的红绸缎。我的声音微小而孱弱， 芦花漫天飞舞，日头照在干燥的土地。 2、她是我的妈妈 1982年，我十二岁，妈妈三十二岁， 和我现在一样，头发乌黑，扎成全村最长的辫子。 我们去内荆河对岸，舅舅在渡船上用手 捧水喝，说这才是我们真正的老家。你 突然惊慌起来，仿佛一个秘密被戳破。 我们在大堤上分手，分手了吗，我们路过石杨， 路过金湾、新穴，和五丰表哥一起回到家中，八月十五 的月亮并不那么亮，像一面用久了的镜子。 我靠在门前的梧桐树，有着落地的鸟儿的安详。 少年的手心，还留有番薯的余温， 而这仅有的温度被拧成麻线，细细缠绕，我看到你 在油灯下串起数只铜钱，串成灯笼挂在床柱， 你浅浅一笑，一直到亡去的那一刻都在维护这浅浅 一笑所包容的全部秘密——不是水 不是未完，前村后村都是寓言，也许除夕的时候 我们还像以前，一个骑在父亲的肩膀，一个 紧紧依偎着父亲，我们走亲戚回来 谈起姑妈家的伙食，好多年了，那时我们都 在水上讨生活，菱米当饭，秋天晒干鱼以备冬食。 3、疯妈妈 天气过于炎热，很多人栽倒在 前往棉花地的路上。而夜晚，南方来的妈妈 往稻草堆里鼾睡一宿。早稻业已收割，晚稻也已插下。 你是个疯妈妈，总是一个人在许多人的家里 干活、吃饭。某些事物依旧隔代相传，云梦泽的 遗腹之地，不出五十步必可见水。 父亲掉转犁头，跟在牛后，鹭鸶和瞪鸡母②在田埂上 寻觅草里草外濡染泥浆的大褂，这一年 收成已可预期，只要上游的雨水落不满槐花， 荆江的水面见不到江须子③。疯妈妈，我这么叫你 因为我知道秋天一到你会不见踪影， 那个季节我不肯上学，正逢鱼潮汹涌， 河那边有人吆喝，有人打鼓，伯伯叔叔们 一起停下手中的活计，我挥舞着柳条帽， 要让世界从头生长， 随便生长，疯妈妈，我多么健康，没有想到水只是 羞怯的一群姑娘，她们的羞怯跑来跑去。 4、黑妈妈 我怎么能说你是黑的，你孤身来至我现在的城市， 我为你在单位宾馆订了房间，然后在另外一个 小酒馆里请你吃饭。你说起父亲的多病， 说起你遗弃的两个孩子，突然你就放下了饭碗。 其实你只大我两岁，你说你的小儿子叫杨志， 上次还来过，已经八岁，跟着 他自己的父亲在县城小学念书，"我常常 偷着去看他，和他的哥哥，他们的父亲对他们不好， 对我也不好，所以我才会来到你家。"你说你什么活都 能干，我家十几亩地全靠你种植，但你好几年 没回娘家，"你父亲 大我这么多，我不想让家里人知道。"你的皮肤黑， 体格健壮，那么你为什么也不能像风一样 吹干大湖的水？放下饭碗，你就再没有端起， 我不知道你是否也像现在一样，在父亲面前哭过。 我不能称我居住的城市为故乡，暮色一层层落下， 小酒馆斑驳的墙壁因水分过多而显伤感。 我端起一杯酒，洒在黑妈妈泪水滴落的地方， 黑妈妈，你说你的大儿子叫杨勇，那年八月在江边玩耍。 5、原来住在隔壁的妈妈 此刻，汽车又经过颜台桥，我依然偷偷掀开窗帘 朝外望，妹妹装着没看见，忙着整理行装。 原来住在隔壁的妈妈在别人屋里，我看见她 提水，上坡。这个秋天有点长，汽车很快从桥上驰过， 通往老家的路和三十年前一样，可是 我还是不习惯路旁树木如此密集，仿佛从此地 到彼地只要穿过一条隧道。 而另外一个原来住在隔壁的妈妈，也可以顺着这条路到达， 开始我喜欢她，后来我长大。 我们盼着下雨，看谁会采到腐树上的黑色木耳， 生活为此丧失了全部颜色，并为此改变规则，我想 我能唤回在晨雾中走失的黄犬吗，我能体会父亲暴躁 易怒而又天花乱坠的中年吗——下雨了， 燕子又要开始准备向南方的旅行， 然而燕子是燕子。 6、我所有的妈妈 我所有的妈妈都在水里，都有绝世的容颜， 整个大湖地区都被她们的歌声喂养。是的，我们没有土地， 秋天到了的时候，敲占④人不再需要渔网，一条赤眼鳟 可能自动游进楠竹花罾； 一条团头鲂可能就在你的小木筏底，而大鳍刺鳑鲏被阳光 晒花了的鳞片，在水面一闪一闪，不论黄昏还是破晓 更多的麦穗鱼、棒花鱼、翘嘴红鲌 为木棍击打在船帮的小曲所赶，在芦苇丛中 歌唱的人们容易在秋天悠闲， 也容易在秋天遗忘。愈近水浅愈见清凉。 每片菱叶都在熄灭未知生活的种种，相爱的人 将脚伸入九月，孩子们健康成长，守湖鸭和绿翅鸭 预先探知了风向，它们的交谈匆忙而隐秘 天渐午，尚可随波荡漾。 注： ①山头，洪湖方言，意指房屋侧面空地。 ②瞪鸡母，洪湖方言，生活在水田的一种鸟。 ③江须子，洪湖方言，生活在长江的一种鱼，伤人。 ④敲占，一种捕鱼方式，多人敲船帮赶鱼，后用花罾捕鱼。 2003年10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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