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黑夜和她的花园
纸（组诗）
1、芒 种
一个春天在一张绿纸上凋谢
我坐在门口，一阵风消逝
另一阵风薄如蝉翼
远在故乡的水上，泛着红光
我怀念那些湿透了的烟壳船--
一位父亲和他爱幻想的儿子
停在雨后泥泞的乡间小路上
层层渲染的记忆，初夏
层层浸透的雨水
傍晚的霞光。骨骼里绽放的花蕊：
一片花压着另一片潮湿的花瓣
一个季节的消逝宛如迅雷
芒种，一头闲散的老黄牛
天空的闪电磨洗着犁铧
深耕的欲望。吃水的根须
四处漫延--
五月，一件旧衣重新派上用场
一阵樟木清寒的香气
区别于令箭荷花的逸致芬芳
而一群细小的酒杯在肉里结出果实
当雪白的鸽子来到母亲苍老的发 巢居
一颗漏雨的心
淅 淅 沥 沥
五月，雨季成为深巷的话题
可一堵墙的底色，青苔暗长
文字的阴影倾倒篱笆
牵牛花，蓝色或白色
可以一直延缓到秋天
当满天细雨斜织
一只雨燕绣出黄昏的亮色
而靠近山谷的地方，有一些野花
有一些醇美如浆果的唇吻
映上我晦涩干燥的额头
有一些自由面缤纷的手指头
如野罂栗，在我心脏的右边
繁殖出一大片青翠如泼的大草原
（2000年6月20日上午，诏安）
2、水 面
我空出我在的地方
当你不在的时候，我空出自己
细小的思念如久经雨季的叶子
长满臆想的道路
爱情的苦难隐藏于文字与石头的阴影
慢慢衰老的誓言是否挺得住？
我轻轻歌唱，轻轻地
我用歌唱到达默契与理解的高度
当我停止，风也停止
我被彻底遗忘当你被太多的光辉照耀
你的过去和未来同时到来
偶尔的面容稍纵即逝
脆弱而华丽的水的脸谱
忧戚的形容宛如灯芯，子夜
寂静使我放弃对身世的关怀
只有鸟翼磨擦空气的私语
我同时放弃对颜色的解析
放弃星光弹奏的诗篇
放弃逻辑的图案和语言的香味
一张白色纸页把痛苦承担
爱比死亡多一种承诺，还剩下一些时间
可以把凝视的目光再拉紧一些
而纸页之外，是无法收拾的天空
无法收拾的旧家具、电视和壁橱
当悲欢如尘埃落定
水珠碰撞泛着红光
"我在的地方也是你在的地方。"
（2000年6月22日上午，诏安）
3、 正 午
正午，音乐清洗我寂寥的骨肉
血液在空气中微微波动
风细如丝弦，我努力采用一种敏感的触觉
试探自然的体温
我想阴影落在荷叶下的翠鸟身上
一定不是出于故意
当水珠滴落池塘，一只蜻蜓的离去
也一定不是出于故意
我始终关注的是一块浸在水里的石头
它的呼吸是否和纯净的白云保持一致？
正午，我顺手写下一个句子：
"这儿，那儿，--"
我把这个句子写在一张绿格的稿纸上
（2000年6月30日）
4、 午 餐
上午和下午是两只手
握住正午锋芒毕露的菜刀
我，和人群分居不同的庭院
影子被逼到墙根，挨近一只假寐的猫
正午餐桌上的一条鱼，睁大了眼睛，但停止呼吸。
我在纸上安排这一切：直线或者圆，
盘子、刀叉，必要的酒类或冷开水。
我正在学习"放弃"--首先要清楚在我的周围
什么是多余的。"简单富足的生活。""与书本无关
的生活。"我接下来要用随手触摸到的事物
制定一个作息时间表--
空气的热量耗尽身躯的浮燥
"在闷热的油毡房里如何度过一个正午？"
当最后一条狗从街上跑开，街的意义丧失了。
房子穿在身上，阴影粘住鞋跟
一匹骆驼死在寻找水源的途中
我死在一张被汗水浸透的纸上
（2000年7月2日）
黑夜和她的花园（组诗）
1、影子，花朵
一个女人寂寞的脸上跳动着银子
假想的倾心者，隐身于街心公园的小树
露出路灯倾斜的影子
影子一样的情人，你把幸福隐藏得那样深！
回忆的漩涡循环自己。花瓣轻歌曼舞
而月亮孤单如一口埋葬自己的古井
井水清凉，光滑如你游动的身体
夜已深，影子拉长时间的翅膀
一个人是两个人，互相问候
阴历六月初四，午夜十二点半
一个女人和一颗露珠静静滴落花园
发出一声类似鸟鸣的尖叫
在我心灵多皱的树皮上反复刻录思恋
留下信号。我目睹流星消逝的花蕊
把狂喜与作痛包裹在果实的香甜里
一个寂寞女人，抱着两件旧衣
一件雪白，一件漆黑
把自己融入影子的怀抱
死亡突如其来的投射如闪电
而一个深爱你的人被沉默击倒
俯身为你夜夜游历的废墟
或一面透风的镜子，布满空弦
（2000年7月6日，凌晨一点）
2、花园，少女
从你微微入睡的双乳望出去
田野里的烟雾很重，而我的思念很薄
像搭在藤椅上的一件衬衫，很轻
我默数着天空掠过的燕子
它们有的衔起一颗稻粒
有的只在天空盘旋，寻找可以栖息的树枝
星期五，我想周末会有一场雨淋湿你睡觉的花园
鲜花闭合时，疾病开始眷顾动人的少女
那些敢于在雨天弄脏裙裾的少女
重复快乐的生活，她们从不掩饰自己的缺点和美貌
她们信笺的病句令我微笑不已
她们整洁的卧床铺满零乱的药草和花卉
她们被月光吸引，被萤火虫吸引
她们被清澈的河流俘虏了情感与意志
外面有葵花，里面有幽微的火焰
我用羽毛搭建通向你的浮梯
我也是一小片翎羽，易被火焰点燃
然后你的嘴唇也只是两瓣灰烬
帮我逃到你那里去吧！整个夏天我守住花园
你必须经过我用文字堆积的甬道
而你躲入苹果内部到底有多深？
我已经25岁，依恋一杯红酒的诱引
我用"你"造句，恍惚的刹那
你在一阵树脂的颤动中完成歌唱与梦幻
你醒来时鸟群都飞走了（天空掉了）
而我被排列成一组寂寞的栅栏
--你无法轻易越过的栅栏……
（2000年7月14日）
3、花瓣，颂诗
夜晚，风使花瓣纷纷飘落
我用这样的方式开始怀念一座城镇
当满山的棠棣散发淡然的香气
我想起一件收集花萼的旧衣裳
时间在不经意间滴入河流
黄昏却躲在一片凋敝的叶子背面
残夏，天空仿佛一张泛黄的纸页
我努力寻找记忆中的形容词
与风有关的，与树枝有关的，名词
或者，仅仅与你有关，与你置身其中的房间有关
而我要到达你，必须在落花葬送黄昏之后
季节性的忧伤为我制造一道盘旋的木梯
以动词为中心，做成幸福的脚手架
我的梦乡，我的诗词我的云彩，我的狂欢的天使
洁白的仙女，醉酒的主人……
我离土地越远身体就越轻
我突然想起一句美妙的颂词："玫瑰太美，伤我筋骨"
关于玫瑰，谁都没有看见
而干燥的灵魂需要血液日夜浇灌
在天黑透之前，我必须用身体和灵魂同时到达你
不能用我的智慧，不能用马匹和大鸟
我必须用言说的快乐把意念传递到你手中
或你手中那条颤抖的红腰带
也会因激动而伸出虚无的镜子
（2000年7月13日，深夜，诏安）
4、黑夜，花瓣
25年，我四处漂泊是为了一首14行诗
我随手写下的句子占有了我，然后离开我
我感到事情无法被我把握，黑夜，甚至一片花瓣
暮春三月，我站在冷落的庭院，想起燕
我从远方归来，我找不到她们
像一个词找不到部首，甚至一个词根
我寻找闽南的笛音，或陋巷的炊烟
我寻找水，水压住舌头，柔软的，颤动的
我寻找一朵莲花，南方的莲花，我寻找渴望的眼神
我从远方归来，我找不到她，我找不到你
你是我的居所，我的居所
也是青草覆盖的地方
我的居所，幽暗的天空，离开多年的鸟
你是我的阴影，我的白昼与黑夜
你是我遗失的一个词，我拼贴的一堆笔划
我想永远记住你，可你早已忘记
我想记住你，可黑夜被花瓣填满
我的喉咙被寂静堵住了
我的声带灌满了铅字
我不知如何表达对你的爱慕
（2000年7月7日凌晨1：57）
5、黑夜，劳动者
在阴影的包围中，更黑的眼睛注视着我
我始终停留在夜晚，白昼也是如此
夜晚左右晃荡花瓶里的水
紫色的亚麻布铺在架子床上
我始终无法入睡，想到一只惊动我的燕子
整个夏天陪着我阅读远方的来信
日复一日，无法克制的忧虑伴随着风暴
我翻阅包裹水果的旧报纸
寻找草原的消息，我已经一年没有见到草原
草原上打井取水的牧民培育青草和美丽的女人
我听到有人洗手，有人唱放浪的情歌
我看到一个红黑的脸庞在白桦树后亮了一下
选择抵抗或逆来顺受，六月十三
月光照射安静的桥梁，民宅被雾气覆没
夜晚的文字出自一个年轻教师的手
充满责任的手，打开黑暗，打开书籍
满足于若有若无的音乐和字词之间的空白
南方优雅的植物，在我喘息的间隙绽开
对人世的眷恋，沉默的石榴，疯狂的石榴
我很快就要写出更黑的词语，代替苹果和茶叶
代替信仰路上的马车与黄土
田野里，乌鸦和麻雀大面积降临
草原周围的玉米棒子加速成熟，散发馨香
我已经习惯单调的家庭和繁冗的祭典
夜晚的土地，生长蝴蝶和年轻的劳动者
具体地说，我正为白天的工作积蓄力量
我开始学习植物的作息方式--
（2000年7月14日）
6、黑夜，粮食
我必须用词语描述黑夜的变化
像宿命的花朵准时于凌晨开放
黑，色彩丰富、干净而纯粹
也像一张白纸抓住了诗人放纵的想象
这样好极了，无需华丽的词藻
我也像个木匠，你也像个石匠
活到了第二天，在南方水湿的小镇我醒来了
地下室也有蚂蚁也有蜻蜓
也有朴素的衣服使我免除被人谋害的危险
我多想珍藏更多的词，秋天渐渐逼近了
我倒空自己像一座等待屯积稻米的谷仓
这是一个家族世代相传的秘密--
谷仓中也有婴儿的哭泣，也有老人掉落的烟叶
也有未做完的梦，也有待修订的蓝图
而我贫瘠的身体等待一场建设
我大声朗诵一篇小学课文，或《黑夜，粮食》
我嗅到了时间成熟的气味
我喜欢粮食的颂诗，我属于七月的安排
用方言祈祷的农民痛饮荔枝酒、梅子酒
这个夜晚，黑夜的变化多迅猛！
木匠和石匠重新回到土地的怀抱
而我们最大的野心就是粮食和孩子
我们磨快镰刀，我们欣赏物质的繁殖
在甜蜜的睡梦中，月光播撒银子
而我们被金子般的稻穗包围--
就这样让我光辉灿烂返回从前的村子
（2000年7月13日，夜里）
7、黑夜，最初的玫瑰
最初的玫瑰使我一病多年
使我怀念当时薄荷味的天空
当黑夜降落，潮水涌上屋顶
最初的玫瑰闪动幽幽的记忆
即使像一口井那样把自己埋得很深
我仍然在月亮深处看见孤独的裂缝
在月亮深处，与死亡为邻的天窗
一种名叫水的物质使自己渐渐僵硬起来了
最初的玫瑰和残缺的瓦砾同时到达
我的空屋，我恋爱的灰烬，我舞蹈的纸片儿
一根刺突然袭击我的指尖
空想的墓园水晶暗长，梦想是伤心的砖头
而我抓住什么就伤害什么
我远离什么就靠近什么
最初的玫瑰占据深渊的泥沼
当黑夜降落，我是一堆被遗弃的衣服
我靠近什么就远离什么，当黑夜降落
谁是我的疾病，我守护多年的黄泥药罐
最初的玫瑰枯萎之后，
变成维纳斯痛哭流涕的手
谁是那只瓷盘里的手，像缺氧的鱼
埋得很深，最初的玫瑰含苞未放
火焰还未从花蕊长出，当黑夜降落
黑夜把一切都涂改了
仿佛事情还没有开始，而我已经离开
（2000年7月12日，凌晨）
8、 事件，花瓶
这儿，那儿，到处都是打碎花瓶的迹象
虚构的手指按住流血的伤口
院子传来寂静的水声
一株无花果树为我的等待而存在
我从书籍上了解的汉语和韵律
因为等待而碎成粉末
我轻声背诵一首打碎花瓶的诗
夏天，秋天，季节的变化显现于服装
我为我日益敏感的肌肤感到了危险的逼近
院子里空空荡荡，鸟群栖息在漆黑的柱石上
19：24，我完成一次失望的体验
结果并不比预想的更糟
我成为一个打碎花瓶的叙事者
而花瓶本身并不会为我发出尖叫
所以我必须为打碎的花瓶寻找出路
把它们埋入泥土仍然是一种现实
花瓶的碎片仍然堵住我房间的门
我要面对的是一种美与伤害
我选择哪一种？打碎花瓶不是我的过错
而每一朵无意经过的花都被花瓶所伤
花瓶的碎片是花朵慢慢点燃的旧伤口
我的嘴唇也因多次的叙述而血肉模糊
（2000年7月14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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