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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止的桥

目录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七
后记

 



卷三 静止的桥 


错 误 

夜晚的黑由一粒冒烟的烟头总结 
我一天的亮点,色调如星光 
照耀我一生无法弥补的破洞 

虚构的场面与对话 
你早已了如指掌 
关键是,如何使相遇不那么突然 

对那些陌生的词你又能怎样 
找不到机会说声"我爱你"
找不到线条勾勒你的形状 

照片比镜子更真实 
被一声尖叫拦截在小巷 
辞别的语言"再见"是多余的 

物的证明来自于一小片指甲 
或便笺半句诗"错误缘于相同的病"
桃木笔筒太敏感,装不下一根发丝 

痛不那么明显,骨头弥漫烟雾 
海水在三公里外波动不息 
一件单衣忘了回家的路 

腐烂的蘑菇和鸟 
词的森林留下"初恋的果汁" 
隔世相逢我不知该说什么 

(2001年8月6日)

 
障 碍 

一朵浮出水面的睡莲和累靠在一起 
根须缠绕的记忆支持着梦 
白天扛着一堆肉上班、下班 
汗的臭混合男女同事的闲话与黄段子 
伴晚,猪肉的香飘过院子 
一只孤单的兔子跳入井中 

有必要精心描绘餐具吗? 
有必要写一首诗吗?有必要抒情吗? 
有人津津有味看新闻联播 
有人把一部旧书吞进腐烂的胃 
有人在胆汁里敲钟 
说真的,我不敢把一句话说得那么美 
有必要老调重弹吗?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干活吧,你始终无法把身体和灵魂分得那么清 
除非有一面镜子把你 
从中间破开 

(2001年8月4日) 






反 对 

我不是愤怒的 
我也不是悲伤的 
我接受命运的安排 
上,下,左,右 
我停在中间 
我不是尴尬的 
也没有丝毫的难为情 
我抄袭诗歌稍作伪饰 
干得不比谁差 
你扬扬得意趾高气扬四处炫耀 
我跟在你屁股后面 
但我并不反对你 
我反对自己 

(2001年8月4日) 












放 弃 

这些烟壳上的词是裸体的婴儿 
一出生就苍老 

这些删掉的词突然之间萎掉了 
像一支蜡烛死于灯芯的怀抱 

我制造的语境和死亡氛围渗透日常生活的 
衣物,食品,家具,纸张和多余的空气 

我还有时间练习哑语 
大病初愈我学会沉默 

首先放弃幸福 
然后才是爱情 

我把失败归因于肮脏的肺里一枚发霉的钮扣 
归因于香油和诅咒,或怀恩县郊的一位女巫 

她说,爱我吧,但我是陈腐的,灰暗的,邪恶的 
除非你愿意用你的血,换掉我的血 

(2001年8月4日凌晨) 





后 退

四月十六,春天的香味渐渐淡了
有人在一座旧房子里把脸抹黑
像一只错过忧伤的蝴蝶收拢薄翼
我怀疑她是白铁做的
嘴唇紧紧咬住啤酒瓶盖
醉倒一把冰凉的竹椅

后退的云露出回忆的刺
镜中,芒果树开花、结籽
那些等待的孩子不知何时离去
一点小伤可能痛一辈子,可能
早已忘记

场面太热闹,我不想被认出
我把自己反锁在房子外面

(2001年5月8上午,诏安)










过 失 

退缩不是因为冷 
桑树伸出月亮的头 
月光刺骨砍伐琼花 

阴影罩住一只甲虫 
小屋裸露脆弱铁壳 
寂寞的温差太大 

街道有人走来走去 
也有走投无路的鬼 
比如你看到一头山羊 

现在那羊头挂在墙上 
目光似曾相识 
或者就是你情人的眼睛 

隔着一层毛玻璃 
纸屑在街头窜动 
午夜用什么证明一朵琼花的白 

感情与时间 
欠了皮肤的债 
你可以刀石上磨掉抚摸 

细细的,像刃,有时像丝 
擦肩而过就是十年 
两个人朝各自的方向走 

午夜用什么证明一个人的存在 
时空交替的现场她穿着雨鞋 
我在湿漉漉的针尖上被零忽略 

我还没有安排一把伞 
在漆黑的夜晚颜色是多余的 
悲伤也是一样 

距离被沉默填满 
雨水,诺言和药 
选择意味着你更多的损失 

呆在原地,你是不是一块压缩饼干 
被老鼠咬得体无完肤 
而你变得更饿 

她知道你要去哪 
但两个人总是走不到一块去 
终于一错再错 

(2001年8月5日) 








缺 口 

黑透,然后开始怀念 
选择一个黄道吉日或星期六 
一个死去的人总有些禁忌 
当音容笑貌从盒子里爬出 
声带上的灰似乎抖了一下 

我不相信死 
死在肉体的阴暗处设计缺口 
而衰老制造皱纹的软梯 
灵魂蠕动像一只青菜虫子 
嚼食青春和美 

黑可以忽略不计 
这个夜晚也是如此 
我知道有一个人也会这样怀念我 
早在26年前我出生时 
这个缺口就已经存在 
并日益显露出年龄决堤的迹象 

(2001年8月4日) 







准 确 

现在,你必须指出一物与另一物之间 
微妙的差异,就像小学生区分两个同义词 
或辨别镜子内外两个互相仇视的人 

用指尖的隐痛触摸烛火的幽蓝 
用初恋的舌根抵住酸甜的柠檬黄 
用疾病认识渐渐远离记忆的身体 

码头也不可靠 
关键是,你要有固定的航线 
躲开日子与日子陈叠的暗礁 

具体而不抽象,瞧,我敏感的弦至少可以弹奏 
情感的七种音色掩饰你十六岁的忧伤 
因为言辞比歌唱更容易引起误解 

除了歌唱是必要的,其它可以退后 
取消名词冠词形容词,撤离对话的道具 
保留呼吸的节奏和你颈部的香 

成就时间地点人物与虚构的场景 
陈述的事件由旋律完成,更多的凭借幻想 
在这样一首诗中我对你的映象始终是模糊的 

直到我也是模糊的局部,像一个"的"字并入诗中 
一边是世俗的歌唱,一边是水银的诗 
我像一块玻璃被不断经过的事物忽略 

(2001年8月10日凌晨) 

 


在 场 

空旷除去身上多余的肉 
留下骨节,香水和尘埃 
嘴唇安置一首诗上路 

清空口袋里的荣辱得失 
保留一幅完美的骨架 
横穿工作日狭窄的门廊 

拖把和鞋子,懒散的床 
我把一根针忘在手心里了 
我从未想过要抓住什么 

我也从未伤害过谁 
血液和粥,午夜的饥饿 
或许和陌生的句式有关 

宁静的夜晚人们总要休息 
那些亢奋的词却四处瞎逛 
可能会碰上梦游的鬼魂 

可能是我,可能是你 
被无逻辑的言谈抓住 
在哑巴面前我们都是输家 

谁先说话谁就输了 
除非你割掉自己的舌头 
写下诗句为你的在场做补充 

(2001年8月10日) 


零点的鬼

旧城区的巷子死气沉沉
没有一朵花开向昏睡的灯
自来水管的漏水声骚扰了低落的阳台
我坐在苍白的月亮下给你写信

几天来一直不下雨,天老是阴着
信纸潮湿的忧郁影响到怀念的温度
羊皮口袋兜着远方多变的天气
手停在1989年的秋天,在一本初中课本
摸到了丝绸一样的绿色

12个秋天的落叶叠成一组诗
一个缺席的女孩提着14岁的白布鞋
她向我的卧室走来,不发出一丝声息
她走过我的窗子
然后不知去向
只留下一枚金鱼戒指在窗台上睁着两只
临终的眼
漆黑的眼球在街头来回滚动

肯定是零点的鬼掳走了她
耳朵在琴弦上
鼻子在花蕊中
嘴唇藏在梳妆台
组装的音韵和浅笑
不是她,不是她的影子和照片
肯定是零点的月亮遮掩了她青春的脸

唉,这个生锈的月亮
腐败的毫无生气的月亮
像一只萎缩的乳房挤不出汁液
软弱、肮脏、丧失了诱惑
像一个孤独的盘子吃掉了肉感

她一身清白来到人世
我记不得她的名字了
我知道这封信也无法到她手中
在旧城区,我日夜寻找可能的地址
没有蛛丝马迹让我确定陈述的方向
没有一缕青丝提供抒情的借口
我随手在信封上写下一个名字:李莉莎
她可能是李丽莎,可能是李荔莎
可能到达一个陌生人的手中
一行一行融入她的血液和眼泪

但我怀疑零点的鬼会把我的这封信
一个字一个字地
吃掉。不吐骨头地吃掉
我早就准备好了
一封同样的信我抄了12遍
仿佛死亡通知书
仿佛恶毒的诅咒。零点的鬼会12次
把我的心卷进它宿命的舌头
我的努力是白费的了
我不如就站在路灯下等死
变成一个零点的鬼把零点的鬼掐死
或割开黑夜把它的仇恨取出来
树叶在长人世漫长
让活着的人好好相爱
让外出的人平安归来
让零点的月亮映照情人可爱的脸
不要憔悴不要悲伤
就像我初次见你时的模样

(2001年9月20日)











九月十二日


日子很容易脱下它油腻腻湿淋淋的衰朽皮肤
呈现出老奸巨猾的脸。裸体和假面握手寒暄
在世俗表面奔流的浊气汇入表情麻木的人群

腐败的香气涂脂抹粉招摇过市
第九街,有人因纵欲死去,三个情人努力寻找眼泪
第四街的婚宴铺张到牙齿

如此乏味的小镇不值得叙述
就像一本书对一个漫不经心的乞丐丧失了信心
午夜的步行者,一不小心被联防队员误为犯罪未遂的小偷

手插入无辜的口袋,摸到硬币和盐,摸到阳萎的手电
倦怠的,垂头丧气的网吧老板只剩下半条命了
停电,又是停电,倒不如把我的血抽光!

肉体除去灵魂后不过是一滩脏水
因为刚下过雨,雨水积在门口,弄脏了早起手淫的天空
有谁会对一滩肮脏的雨水说三道四呢?

星期二过后的星期三,也就是今天,也就是今天的中午
空气比往常重一些,不见得更糟,
除非是一拨又一拨收废品的
老是问我还有什么可卖的,
我想我的灵魂就快没有使用价值了

(2001年9月12日)


紧 张

早上起床,我突然心慌意乱了
风把墙上的字画刮得哐啷作响
一个作古的名字"献芹"突然感到冷
雨是一丝一丝渗进骨头的
已经是秋天,早起的人依旧早起
一个五口之家围着石桌吃着早餐

毫无新意的菜色与问候
人们像往常一样聚三会五
或赶往城镇热闹的集市。初一十五点香烧纸
快乐的奔忙像一群嗡嗡飞动的茅坑苍蝇
追逐烂菜叶、马铃薯芽、油条和死鱼
他们小声议论戳穿黑暗听闻的细节
谁谁家生了个大胖小子
模样像他隔壁的光棍张老七
谁又半夜摸上了新寡妇的床
被一支油灯烫伤了肚皮

乌合之众聚拢在乌鸦的空巢
村口一棵枯萎的老树倾颓着树身
树皮隐现几个死去老人多年没洗的脸
这么近!时光的利斧消去他们身上多余的肉
骨髓干脆就成为灰尘
它们弄坏了牛的眼睛
使他们看不见彼此相似的命运

在废墟的碎瓦上暴露破裂的胳膊
阴雨中的往事一笔就能带过
也可能被一根扛棺材的绳子死死绑住
无法呼吸,不能动弹
阴雨中的往事是一笔僵硬的债
纷飞的纸蝶尝还一些弱小的哀痛
她们的身躯在雨水中一寸寸萎缩

如此相似的情景无须印上日期
2001年9月20日。雨下得比往日多些
打在背上不比往日更痛
病着的人说,就要死了,就要死了
他是说田里的稻子呢还是肾脏里的小虫?
名字被阴影悄无声息地擦去
幸存者紧张地准备着后事

而一个早起作爱的女人她松弛了
她说:"在接下来的19分钟里,我不想
做任何事。死去的人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2001年9月20日)










风 铃

风的舌头卷裹着夏天的果汁
那么短,那么迅猛的阳光
爱过,忧伤过。我抱紧一棵傍晚的梨树
粗糙的、想哭的梨树
我不知如何安慰一个满身疲惫的人

傍晚的眼睛在海水里浸得通红
死不瞑目的太阳还留恋着人世的事物
和往常不一样
我听到的渔歌湿透了钟声

海关大楼的钟,它还要存在多久?
坚硬的城市与软性植物(比如水胡芦花)
互相缠绕于冰冻的问候--
我脸上的某块肌肉僵住了

逃走的夏天不会回来
逃走的鱼群也是如此
在公车在渡轮上,在熙熙攘攘的商业街
成为一瓣提前凋谢的花萼
我是否还会想起风铃里一丝丝古典
小桥流水,以及一把挽留秋天的青草

(2001年9月12日)



退 出 

精选的时刻和天气
芒种雨,从十三岁下到今年的四月廿七
感觉从湿透的泥土里爬出来,看着乌云在你的眼睑上
不断地堆积,说真的,我害怕见你忧伤的样子,尤其是
你独自一人躲在一间破败的祠堂里
默默观察一头年青母牛生它的第一胎

稻草稻草,我温暖的床铺盖住石板
我住过六年的茅屋从未退出过我的记忆
二十年过去了,我的日子并没有改变太多
我不断离开又不断回来
把故乡当作梦游的驿站
我随身带着两件单衣和一把陈旧的骨头
不断摧毁一些东西,但我并不打算
建设出什么,比如光宗耀祖一类的事情
我不想把自己的出身越扯越长
我不过是鸟粪中的一粒种子偶然得到
一丝雨水和新鲜空气
不合时宜地与一窝嫩红的小鼠一起
睁开迷惑的眼睛

也成就了一个平凡家庭延续香火的祈愿
好好活着,娶妻生子,养家糊口
丝瓜鸡蛋汤、炒番茄、萝卜干
简单的餐饮和电视剧,就着一大碗馏过的
笑话度过黄金八点半
或和去年的女友"人约黄昏后"
或独处时点上一盏明末清初的油灯读
一本旧书,唉,我不过想装扮得
更忧郁些
以便和当下的时尚生活保持安全距离
用文字和纸张制造一个语言的壳--
或许我能用诗人的身份退出生活的圈套
转身
抱住那些肮脏而温暖的被套
那是你的童年你的梦境
你打开手电筒读一封家乡来信
"家中一切都好,勿念"
但自己笔迹中的泪痕还没干透呢
就又老了一岁
写给草原的信"一岁一枯荣"
我无法回到那么远的地方,记忆
就呆在原地不动,我听到镜子里
有人说:"你错过的就是你应该错过的。"我似乎
心安理得,无知者无所畏惧
一个失忆的人也是如此
一个失语的人也是如此

雨天,肌肉和骨头隐隐作痛
有一些更深的东西在皮肤上缝补着什么
我用塑料桶接漏下的冰冷雨水
在雨天我看不见月亮的伤口
只有雨水的光携带着伤感的哨声
它割裂了一些我们称为往事的东西

过去的不再回来。那些恨,那些爱!
转身,删除一些长在心脏的野草和
莫明其妙的情景:灯泡总在开灯的瞬间熄掉了。
你一开始就已经把自己逼上梁山
虚构的英雄和"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这样的生活你满意吗?
你向往毛时代的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却在偏僻的陋巷建筑了一间暗室
你无法躲开那些阴湿的词
就一身雨衣走在午夜的大街上
像一个失魂落魄的鬼
底片里的痛苦谁也没看见

(2001年6月14日凌晨)









小动作 

傍晚停车场的老鼠害怕黑夜孤独转动的轮胎 
窒息的空气没有波纹。油腻腻的思维破布绑住唇舌音 
而丧失对手的老虎钳和板手在水泥地把疲软摊开-- 
傍晚你准备着温和的家庭晚餐,脑子里的吱吱声 
放肆着,尖锐着,你想到脑髓在平底锅煎熬也 
不过如此,仿佛一道灵魂的甜点:西红柿炒蛋 
你小心翼翼挑掉烧焦的部分,津津有味 
侍弄着,尝试着(糖重要呢还是盐重要?) 

卡车的终点不是天堂,它可能载你到达客厅,卧室 
在卫生间你完成一首关于白色汁液的诗。反复洗手, 
直到没有文字的污垢,但指甲缝隐喻的灰尘你看不见 
于是用这双手对牛弹琴,自鸣得意 
或翻开一个十九岁的身体,寻找可以取暖的谎言 

污点在血管壁成为老人斑,但不是年龄的笑柄。 
生锈的自来水养成一个肮脏的胃。"除了纸,我什么都吃。" 
也使你看到事物的重影:一个,取消另一个, 
对记忆的陈述把往事当作记忆的 
复制品。互相欺骗的小把戏 

咖啡屋,音乐或者茶。晚间九点钟你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人 
在对面的墙角孤单地蹲着,抽着纸烟。 
零点时他还是不动。 
烛火已经凉了,而他还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想我是看见了某人前世的肖像。他脸色阴沉唇线黯淡, 
似乎也没有想唱一支歌的意思。 

我是凌晨一点半回的家,路上我又经过停车场, 
其中的一根柱子就是我的影子,支撑着天空 
与大地之间的缝隙。我和我的鞋子穿过去了 
而我的意识还在使劲,突然就冒出一身冷汗: 
假如停车场莫名其妙崩塌,最先逃走的 
是我的身体 
还是我无所顾忌的影子?

(2001年9月7日 ) 









精神病人 

稀薄的空气抖动一根锈烂的针 
它刚才还在我的喉咙痛哭失声 
现在转移到壁橱的肖像,尘埃泛黄的木框倾斜着 
一个时代过去了,语言变得陈旧.腐朽 
而她脸皮的光线依然刺痛偷窥者淫秽的目光 

刺痛我的神经,和心脏边缘一块道德的细肉 
其实我对你的怀念并不太深 
忧伤弱不禁风,手指太小,写不下的回忆 
成为我对你的回忆。柳树在她身侧无处遁逃 
不是四月出生的人不能理解她的病,不只是唯美的 

活在纸上的冶艳,虚构的美不实用,而健康 
又太奢侈。不宜结婚,不宜生育,结果爱上 
一面镜子。冷静,不近人情,你无法靠近她的身体 
或她水银般蒸发的咒语:"要么粉身碎骨, 
要么卷成一幅画轴,插入空虚的洞穴……" 

病着,怀想着。在布衣上绣出一株发疯的石榴 
我的语言暴裂,脱落。而你的沉默对我是一种打击 
事物无关紧要,你只活在自由的臆想中 
阴暗,潮湿。某个器官枯萎而你毫不在意

你的眼泪分解了悲,欢。唉,我对你的陈述是多余的 
我对一株死去多年的无花果树也说"我爱你",那么 
对你,我应该爱你的左脸呢 
还是右脸,或仅仅爱你瘦削的鼻尖上 
一只孤独的小身子苍蝇 

(2001年9月4日下午 )



徒劳的写作 

写作,徒劳的感伤在午夜之后 
虚无的奔跑跟随思绪,旷野和旷阔 
词与词的距离到底有多远? 
而你把寂寞握在手心里出汗 
像一个疲惫不堪的码头搬运工 
蒙面人偷走了玫瑰和吻 
我写下的爱情香味黯淡 
而缪斯的额头是一层发霉的薄纱 
丘比特的金箭灌满了铅 
像我手中沉重的铅笔 
写下的词压住了心.肝脏和肺 
我用写作不断调整呼吸的频率与节奏 
我努力逃避越来越慢的时间的折磨 
我置身的城镇鸟语花香,而对岸的乡村 
已入深秋,天空是荒凉的深蓝色 
茅屋的琴声锈蚀了漫游者的指头 
我的舌头结满寒霜和青苔 
我无法摆脱时间的哑语 
我无法摆脱命运的指使 

诗稿用于取暖,语言用于玩笑 
在纸上举行一个告别的聚会如何? 
贫血的女主人在风中咳嗽 
我知道一首诗也救不了她 
除非用昂贵的毒药保存她的美 

果实已经腐烂,放弃已来不及 
要么打碎镜子,要么撕毁假面 
一层层屋瓦 
一层层雨水 
一层层落叶之下一个少年苍老的脸 
爬满岁月无情的蚂蚁,和尘埃 

刀子裁不动一页单薄的信 
仿佛一个人的一生被石头压住 
干燥的血点燃蜡烛,照亮一个少年 
湿漉漉的头发,耳朵在倾听.在流血 
日子死去,而诗体(尸体)留下 
整齐排列的语调与句式 
或一截身体的残肢混杂在文字的废墟中 

像简洁干净的悼词―― 
与其耻辱地活着,不如体面地死去。 
或者在精神上追认他为诗歌烈士 
至于抚恤金 
那是不可能的事 

(2001年9月3日 )









黑暗中……

光线编织的网络蠕动着嚼食幻想的小虫 
毛绒绒的背痛,渴望一双放松知觉的手 
沙发长出一只,电视长出一只 
消磨意志的手,黑暗中一个无所世事的神 

靠着麻木打盹,我不该偷窃猫的胡须 
提着敏感的月盘和颓废的脑袋走过街心 
踢翻漏斗,青春的精液挥发出酒精和果酸 
烟丝切得更细碎,霓虹暧昧的面孔窃窃私语 

灯不足以代替光明,使界限模糊 
伸手抓住一缕乌云,而脚是看不见的 
方向消失,欲望的红唇是唯一的漏洞 
它引诱你贴紧衰老的小乳房 

小小的痒在你的肌肉里挠着 
黑暗的烙铁,黑暗的床单,花样年华如流水 
火焰在烧,你早已忘记疼的方式 
你用性爱的模具造出重复的日子 

(2001年9月8日,凌晨2:26) 






静止的桥 

巷尾黄昏。静止是静静的树皮 
在红色中是红色,在白色中 
它变成更亮,或被忽略 
我知道静止的光线有杀害自己的企图 

你静静靠近一座静止的桥 
每迈开一步都有流血的可能 
其实到处都是水声,而你听不见 
过路人说你全身沾染新鲜的血迹 

静止浮在水面上,映射忧伤的波纹 
更大的悲剧你都忍受得了 
但你却忍受不了错过细节,比如树叶变色 
比如她靠着桥栏,轻轻抖了抖衣袖上的粉 

你始终停留在那个点上:17岁 
躲起来成为一首诗的归宿 
静静地,从少女变成少妇 
嘴唇结出静止的果实,而你还在爱着她 

爱着,没有目的,没有方向,甚至没有 
任何联系。你只在桥的这边站着,望着 
甚至没有过桥的意图 
可你已经处于桥的危险之中 

你想过她会成为别人的妻子 
可是太快了。一封信漂泊七年才找到你 
太慢了。这次我要直接交到你手中 
而桥身却在此时暴露陌生的裂痕

(2001年9月8日) 
















试 图

夕阳只在孤单的塑料椅子上停留了一刻钟
没有谁的背影被记录下来,一天也没有重要的事
就像搬动椅子,也惊动了沉默许久的孤单

灰尘在休息,而肌肉被县城中学一阵晚自修的铃声吵醒
嗅到了一首诗腐败的香味。偶然翻开朋友的旧作
重新组织往日的欢语笑容,手心的温暖慢慢散开

容颜会随着书籍老化,安静的散步到了溪边,现在是枯水期
溪边都是平常的物事,往往被忽略,像一枚粗糙的卵石
岁月的流水日夜冲刷,可能变得和一个怀旧的老人一样美丽

试图向生活开战,这需要锐气,.更多的是磨灭,像回家后点燃烛火
说:时间是浪费的,是剩下的,就像夜晚还要用剩饭对付过去
而我试图用多美妙的言词要挽留住你说到底都是一种徒劳
               
(2002年1月2日) 










来来往往

天上云团忙忙碌碌,有时白脸,有时黑脸
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车辆装载沉重的疲惫与人群
一朵花开,另一朵凋谢,绿叶与丝绸谁更长久?
活命的人谈论一个快要死的人:
快!快给她打一剂强心针!

快要死了快要死了,来来往往的面具浓妆艳抹
尘埃落定,夜更黑更空
熄灯吧,让夜晚保持安静,让苟延残喘的人死了吧
让婴儿在灶台边诞生,让树木空出一颗老朽不堪的心
让死者都到空荡荡的电影院里看城南旧事

现在现在,没有纸张可供书写人生的履历
没有录音,没有照相,与镜子面对面,镜子深深的绉纹里
填补着日子粘糊糊的稀粥

吹响琐呐,点燃一支怀旧的香,灰烬弯曲
像窗帘下的背影放弃了嚣张,放弃了沉思
一个人的离去不涉及尖叫与哭喊
一个人的离去是一缕烟尘的消失

孩子们傍晚时还在后门口嬉戏,晚霞好美
现在只剩下阴湿的苔藓和低迷的哀乐
只剩下孩子们在墙壁上故意留下的伤痕
像死者的遗容,忘记了时间磨损的痛

(2002年02月27日)


低 语

低语,开始于对一场大雨的迷恋
年龄密谋的雨丝渗出毛细血管
子夜,一个人突然来到我面前
仿佛多年未曾谋面的表弟
湿透的头发散发记忆的幽香

这么快!庄子说,若白驹过隙
像粉笔灰落上眉梢填补皱纹
像秋风翻到第26页:一只孤独奔跑的鸵鸟
不时地把头埋进沙子里
漠视繁华尘世浮动的悲欢

时日漫长,不能逃避不能隐瞒
也不能把肉体的门关上
祖父死于1995年,父亲生于1934年
母亲坐在村庄的门槛上缠着绕团是1976年
我不知道毛线到底什么时候就
断掉了!

悲哀很小,鲜红对联很容易褪尽欢乐
合家欢落满灰尘,容颜呆板的五个人像五株玉米
现在各分东西了。血落在哪里
就在哪里生根、发芽、结果
祠堂的祷辞说:日久他乡即故乡。

新落成的电影院上演旧时代的爱情
红的更红,白的更白,这是玫瑰
玫瑰的意义就在于被摘下,从一支手
递到另一支手
之间的过程可能一个片场,可能几个月
可能几年,也可能在摘花的瞬间
玫瑰已经死了。据我所知
父亲没有送过母亲玫瑰,或玫瑰牌香水
他们已经老了,而玫瑰的香在他们平淡的闲谈里
在寂静的庭院
淡淡地散开

具体的场景比结果更有意味
亲爱的伙计,晚餐吃完了吗?
炉火已经熄灭了,让我们点上蜡烛吧
但热情可以维持多久?一个夜晚?两个夜晚?
甚至一生一世?始终是稀饭配咸菜
胜过逃避家务的小酒馆闽菜:太甜了
你反而不适应

那么就这样,慢慢地走过南诏大市场
不与人争吵,不大惊小怪,不骂娘
就这样,慢慢地脱下裤子再穿上
早睡早起,慢慢地,洗脸、刷牙
匆匆忙忙上班下班做饭吃饭
没有理由不这样。需要理由吗?
妈的,活着真的不需要理由吗?

(2001年9月17日)



面对面

面对面,我和母亲默默地吃着简单的晚餐,灯火昏暗
菜色日日相同,或者类似,使用太多的盐是为了节俭
这是多年乡村贫困生活养成的习惯:多吃饭,少吃菜
不使用太多的味精和糖,母亲说:甜美让人忘记生命的淡

面对面,所言尽是生活的琐屑,亲戚朋友一副副老旧的脸孔
婚丧嫁娶,人情事故,你要学会应酬学会假笑学会奉承
最好是早点结婚生子安于目前似是而非的生活
早睡早起,在晨曦中你要把空空荡荡的院子打扫干净

放下你虚无的诗歌,承担你作为人子与丈夫的责任
人类的灵魂不会被俗世浅薄的烟尘遮没,写作救不了谁
你要脚踏实地工作,争取高工资高待遇,喝茶聊天,团结同事
人生的道路就是不断地向上向上,直到忘记厌倦本身

面对面,无聊的电视节目重复单调乏味的笑声与情节
时间用刻板的节奏不断切削人的骨头,留下年龄的碎片
你要学会把日益坚硬的感觉软化,梳理出若有若无的温情
面对困难,你要保持平静或若无其事,你要保持活着的姿态

(2002年2月28日)






天就要黑了

天就要黑了,跟平常一样很快就要黑透
风也没有刻意要扰乱我心绪的意思
坐下来,窗台上的含羞草转过脸去
我觉得这么冷的天给你写信毫无必要

只是出于习惯,像多年的风湿侵扰了指骨
并影响到纸张的皱纹和铅笔的体温

天就要黑了,日子脱下粗糙的伪饰皮肤
露出蚌肉脆弱的灵魂,这样的联想来自于
简单的晚餐,就像我对你的记忆来自往事
就像我坏掉的牙齿使我的方言暴露无遗

天就要黑了,有些房子从不开灯
有些人出门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2001年10月12日)










空房子

空房子的主人离开已经许多年
锁头已经生锈了。像打不开的记忆
从窗口望进去,可以看到一些破碎的家具
和墙上肖像更加破碎的脸
而昏暗作为一种损害
加深了过路人的伤感

空房子位于小巷退化的尾部
住户是一些无家可归的鸟儿与落叶
因为是秋天,房子显得更空
应该有窗帘可是没有
应该有一盆好看或不好看的花摆在窗台
可是没有。很少人注意到一所房子
为什么空着

尘土积得很深,以至于看不到伤口
我指的是地板上摔坏了的瓷瓶
可能是因为风,可能是人为的
房子空着,事件显得孤立
没必要寻找更深层次的原因

我图近路到闹市上买菜
偶然看到这样一所空房子
我突然感到肺里散发出一股子霉味
就像打开壁橱时发现一只死去多年的老鼠

(2001年11月30日)


虚构的夜晚

夜晚被月光虚构出来,留下影子
记忆的缺口留下露骨的秃笔
我写下怀念旧人的字句
内心的伤感风吹草动

流逝了岁月锈蚀了梦境
枕边一声开场白
剧场灯光黯淡,谢幕人在台边
面色漆黑
背部一片乌云

一声惊叫吻别死者
麻衣人四处忙碌
寻找安身之地,三尺黄土
草色入眉,已经凌晨三点二十分
冷在青砖石上打磨刀子

月光惨淡,分不清你是前面那个人的影子
还是后面那个人是你的影子
走在同一条街上,她始终远离你
或者是逃避,或者是故意
像摆脱不了的结局--你总是够不着她
脆弱的肩膀

(2001年12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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