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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止的桥

目录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七
后记

 



卷四   等待的椅子 


春天,整个夜晚 

整个夜晚风雨滴沥淋湿了布鞋 
我选择用一截铅笔怀旧 
在这样柔软的季节里事物泄露编织的经纬 
往事只在心中留下一抹淡淡的忧愁 
起于空屋突然响起的敲门声 
由于我当时年仅十六,一无所知 
我不知道你深情的双唇是春天幽深的窗口 
而你深藏的忧郁不被我看见 
像一袭紫罗兰睡裙,或午夜的神秘窗帘 
随夜的节奏波澜起伏。"一群鸟飞进树林又从树林飞出。" 

语词把我带入另一重梦境,水里的水 
镜子里的镜子,空朦而深远 
薄薄的一层纸,我看见许多依窗而行的竹影 
浮出水面。一阵病痛从肌肤下面击打我 
像夜鸟的翅膀击打静止的云朵 

整个夜晚我扶住一页书,仿佛站在无人的风口 
一行字缠住我一生,血中的疼痛 
漫延成二月迷茫的烟雾 
笼罩收集落花的少女。我可能也是偶然闯入一帘幽梦 
时间空虚像折叠一柄纸扇,放飞蝴蝶 
干净的手拾起泥土潮湿的花瓣 
我想你此时的目光应该是温婉柔美的。 

一只褪色的旧盒子。成长宛如收集旧衣 
活在记忆里的人垂下了梦想的双臂 
年龄的废墟陈列着死亡的建筑材料 
事实是我不能阻挡蝙蝠把一代人拉入夜色 
使他们丧失歌唱与倾听。我继续在纸上发出声音。 
我畏惧是因为语词被木炭烘烤得烫手 
而一个春天被十幢空房子瓜分 

找不到丝绸和翡翠。青草吐出嫩黄的舌头 
紫藤缠绕桃花的睡眠--此刻就是春天了。此刻 
松香携带兔子,来到2月27。夜晚安静如树液流动 
而枝上的玫瑰还没有绽开。一闪而过的露水 
一闪而过的春天的大眼睛 
一闪而过的处女的井。漂泊的河流续写一支歌 
啊!那些光滑的鹅卵石多么陈旧 
像闲置的身体在发出白光,使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啊!那些河畔的梨花是早夭的天使 
来到拥挤的水滴间,哦,那些纯净的火焰 
赋予野花缤纷的色泽与幻觉 
还有那些稀薄的鸟翼稀薄的…… 

我目睹春天自一株水仙睁开眼睛。然后又闭上 
我点上蜡烛以前窗外一片寂静 
仿佛无人经过,仿佛风已到了睡眠的时刻 
鱼群停止了嚎叫,像雨珠居住在深蓝的瓦缝 
我听到的唯一声响是鸟粪落入井中 
增加了夜晚的浓度。其实我们早已彼此熟悉 
你珍爱我的一切线条未经雕琢 
我钟情你的芳香四溅而又守身如玉 

整个夜晚我凝视着她,清朗的姿势摇落灯光 
她是那么美那么美,软弱而纤细的蓝色血管隐现 
宛如婴儿安坐在黑夜的中心,散发淡淡的乳香,说呀 
哪一种幽居才能使她保持冰的模样 
哪一种语言不伤害她洁净的唇齿? 

整个夜晚我独自站着。"滴水的声音像折下一根细枝条"(吕德安) 
春天过分柔软,疼痛已入侵我脆弱的腰部 
我低声叫喊振动了墙壁的灰尘 
我肉体的容器盛满了怀旧的叶子 
它们快速地生长,挑动爱慕的欲望:啊一个春天一个春天 
偶然被我看见,在她呓语停顿的瞬间。

(2000年2月27日夜晚至28日凌晨) 


















加速度(或等待的椅子) 

谋杀的快乐也像写作,语词的交媾 
宿醉的脑浆老了,而耳朵旧掉,挂在一把空弦的吉它上 
椅子们等我回家、点灯、换血 
靠近一朵苦思冥想的钮扣,"人类一思索,上帝就发笑。" 
皮肤像灰尘一样跳舞,和月光一起关注午夜的细节 
却放任时间穿透肢体的空隙 
而那个隐藏在我骨节里的沉默天使 
随着啤酒沫涌上疲倦的眼睑 
一块石头自己繁殖自己,语词不必计划生育。 
关于你们谋杀的计划我知之甚少 
语词是毒药,甜蜜的诱引 
削出肉和头发,很香 
像昙花(我再次谈到昙花是个错误) 
躲过夏天的伤害我已经发皱 
像落叶跟随季节的草鞋,说不清幸福甜不甜 
夜太深,光明被你蔑视 
黑暗穿在身上,梦可有可无,写下去就把自己安顿下来 
我宁愿一错再错, 
直到错误成为真理 
而旁观者落入逻辑和概念假设和陷阱 

只有谋杀能够把自己从语词的惯性中解放出来 
承让玻璃、街道和漳州的人群 
水仙自江滨升起,彩云浮动黄昏 
我不我的,我请求子夜的风声 
批准我加入守夜人的行列,成为牺牲 
用耳朵与舌头成就一项虚无的事业 
用睡眠取消时间,用寂静解散音乐 
脉搏的加速度,我跟上就醉了 
昙花再次绽放,事情有时很难 
而微不足道的事物多次呈现 
我跟上就是一根语词的绞索 
句式的发条拧得太紧,很难说,谁是最后一个离开现场的人 
用记忆安慰一个独身的人不如饮鸩止渴 
想想真正幸福的一天无非这样-- 
围着咖啡闲聊的椅子 
沿着一个女人的汁液散步上天堂 

安琪说,如果生活阻碍艺术,我选择放弃生活 
而我也早已决定杀鸡取蛋 
诗歌用坚硬的外壳包扎一颗脆弱的心 
生活无非是弃置的鸡毛蒜皮,它不会像一首诗 
诞生风一样激情的尖叫 
生活只在狭窄的厨房制造单调的作爱声响 
现在看来,理性的重要性次于眼泪 
当我也能用随手触摸到的事物遣词造句 
我就从我逃离出来,从星期二逃离出来 
我的一生,隐居于乡村的花蕊 
或浪迹远方的草原 
持续增长的快乐可以避免车声的滋扰 
冷静些,我就能坦然面对命运给予我的一切 
"心安理得地接受",权利与义务握手言和 
我也不再逃避零点时分月亮的纠缠 
就让月光像臆想的砖头压住我 
在欲望的深渊沉潜下去 
我亲爱的朋友,我愿意和你们一起在深水里呆着 
加入到安琪"类似巫术的耳语"中去 
住进康城的黑房间 
时空建筑的虚幻与黑暗 
咖啡与女人,诗歌的两只手诱惑我 
取来虚无的花草和骨头当作思想的食物 
道辉、阳子、桉树叶子,用喝剩的啤酒给诗洗澡 
我并不奢求世界给我比黑暗更多的东西 
沈鱼,他开始用夜色把自己青春的血液都换掉
-- 
(2000年7月23-24日于漳州芗城) 












过去式 

有一根弦安排我日常的生活,与时间无关 
我已经不相信岁月如梭那码子事 
一件衣服穿多久也与时间无关,过去的某个名词 
反复呈现黑夜的空,用哪一种元素填补? 
或插上一个休止符,也与时间无关 
躲入音乐与酒精的耳朵,只关心你嘴唇里的咒语 
当世界一片混乱,我侧身躲过向我驶来的汽车与姑娘 
我已经厌倦用玫瑰表达爱情 
玫瑰只属于它的根茎叶,属于阳光、水分与土壤 
我属于一辆载满棺木与青草的马车 

"结局"是一个溢出纸面的词,我不需要时光的抚慰 
就让我坐在不明不暗的台灯下,读黄颜色的赞美诗 
冼净做饭的双手,捧读你七年前的脸孔 
消耗上帝赐予的词语和母亲养育的身体 
我已经 不害怕命运的绳索勒紧我的脖子,逼我做这做那 
只要松开我的右手,就是神赐予我珍贵的礼物 
沉淀在无边的黑暗中 
眼前是安祥的牲口和房屋。我独自循环 
从这儿出发,到达 远方,草原和大海,再回到这儿 
漳州的小镇,南诏镇,清香浸透方言 
我具备那种猜迷的禀赋吗?神的耳语 
来自于墙角一只黑蚂蚁静止时的幻想 
蜇居时凭吊一些日子,血液正常地流淌 
我仔细阅读朋友的诗集,由此安静下来如一把藤椅 
金银花的香味萦 院子的桑木 
而我并不急于了解事物 的真相。甜卡车咖啡馆 
镜子里有我有你,有道辉、阳子、有安琪、康城 
骨骼在倾听时有断断续续的滴水声,我写下来 
幻觉与真实,我并不关心。我想 
当一个睡觉 的人在午夜翻身,肯定会跌入想象的深谷 
假设时间并不能形成栅栏-- 
我任凭身体滑落深谷像花朵腐烂在你手中…… 

在路上,你会碰到满头露水的人,或视黑暗为肉体的人 
物质膨胀的城市在语词之外,我并不关心。 
我陈述的事件也许毫无逻辑,也许一针见血 
秘密的事物昙花一现,瞳孔里的爱情与死亡与灾难抱在一起 
你知道离我们最近的植物是什么吗? 

我可以为你取出伤疤,但是疼 
写下一个词就惊动了鱼群,也可能是流星 
在你苍白的脸颊降落、栖居 
有人在离京城二十五里的地方投河,水声一直响到深夜 
草原留下的书籍,影响了一朵花开放的姿态 
有时一幢房子无缘无故就会倒塌,令我无限伤感,彻夜难眠 

有时,我开始怀念一只埋入黄土的木箱,存放手饰和遗物 
渴望事往往相反。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可靠的事物包括香烟、灰尘、稻米和纸张 
有的为我准备了孤独,有的与我和平共处、互不干涉 
夜晚安静如水,对于琴的音调,只有死者认真辨别,仔细倾听 

疾病和记忆互相取暖。风,多么纯净,使我认识肌肤相亲, 
亲你的睫毛与唇齿。诏安多么小 
我们天天见面,沉默是唯一的表达方式 
等待中的学校,在一杯山茶的劳动中度过下午, 
维持着夜晚的工作 
我不是行吟者,不是桂冠诗人,我仅仅用语气清洁精神的黛绿花蕾 
词语是我寂寞的朋友们,扶住我疲倦的手臂。我彻夜未眠 
我的目标是写完桌上的纸,喝干杯子里的水 
当鸟群飞完天空,掉入大海,针也将腐烂,成为鱼群的食物 
而海水生产美丽的珊瑚 
哪一块才是我结晶的骨头? 

欲望和记忆一样持久,呼吸,锲而不舍 
你听到雨水已经 散步到了树梢,影响一只守夜的乌鸦,以及睡眠 
七月的夜晚 有时很温暖、很干净 
隔着玻璃,一支过去的情歌有淡淡的香味漫过屋子 
一幅油画模糊了往日的光彩 
但笔触和指纹依然清晰如镂 

将蓝色带入记忆的陈述,我只为你和陌生的句式活着 
就让月光或蝙蝠安排我日常的生活 
在知识与事件的无限空间中深陷下去-- 
有丝绸和你的脚趾就够了, 
有海洋深处的诗歌就够了。 

(2000年7月26日) 








正 午 

针尖灰尘狂想的舞蹈在正午的刀锋安静下来。 
制造的语境有细微的间隙,音乐家的唇舌音 
渗透进来(不惊动猫的睡眠)-- 
一阵歇在木雕菩萨拈花手式上的风或许是源于 
赶工木匠午休时吐出的烟圈。或许不是。 
或许是偶然的鸟鸣滴落菩提树叶, 
像一方绸巾擦拭沉吟的书页: 
一首诗经过岁月的冲洗, 
在墙壁的雨痕安居乐业。 

河流与屋檐的距离很近,很容易看到渔民 
在红树林的荫处翻补渔网,粗糙的手抖落金币和银子。 
也有人很迟才生火做饭,厨房传来火苗的颤音,影响到 
周围的事物比如盐(盐是生活的必需品,滋生力量)。 
午睡时事物都退后半步, 
而盐已随血液深入梦境。 

身体放松,用呼吸超越理解的障碍,椅子在阳台等待 
一群疲劳的鸽子,鸽子的翎羽轻如花色,在梦境飞翔, 
飞翔是为了赶上 
下一朵青莲开放的时间。盼望的图案有好几种,比如水。 
这是真实的,当钟声敲开酒瓶,水的香气 
扩散了波纹,组成漩涡的门。在午睡中迷路的人不经过 
逻辑也能找到阴性的丝绸,刺绣的水草四处波动。 

阴凉的树影移至马背,我仔细倾听:石头 
是否会和马匹一起醒来? 
风很响地吹过枯萎的树皮,而寂静随季节变换抒情的色调。 
寂静的草根缠绕着马蹄, 
寂静更容易使人产生幻觉:"言语在白天无足轻重!" 
寂静把钢琴藏匿起来,也许在流花河中,也许在松树林里。 
深入想象的腹地,有时会被一根灿烂的枝条 
挡住。"我们的道路有时一致,有时相反。""我们 
都对葡萄和水珠表示无限的崇敬。" 
在呓语中祈祷,嘴唇无法停下来。"是葡萄繁殖嘴唇还是 
嘴唇繁殖水珠?""不必彼此猜疑。事物互相联系, 
你只需照着一个梦想的方式去做。" 

我如果在七月拾起刀刃,八月就能获得桂冠。 
"具体的事不像睡眠那样长久,并且时好时坏。" 
我决定骑上那匹马,骑上那匹影响我阅读和写作的 
马,蹄声一阵紧似一阵,寂静点燃了书籍: 
"一阵文字的压力使我醒了过来。" 

(2000年7月28日) 












大 雪 

"光芒从黑暗的深处被压迫而出" 
--戈麦,1991年 

细节使记忆衰老,沉默的姿势消解意识 
再没有人逼我拒绝或包容。 

当影子也被孤独干净利落地削掉 
死亡白色的舌头舔食黑色灰烬与葬礼 
哀乐与纸屑四处乱飞,哭泣的长发照耀黑夜 
湿漉漉的遗言残存死者的体温 
"一个披着寒冷降临的神,他干硬的眼神灼痛了我!" 

土地更为辽阔,长在枝上的叶子突然发出 
低低的啜泣,承接苦难的泪水与夜幕 
幸福在浩渺与静穆之间突然倒塌 
纯粹的元素飘向幻觉与晚钟 
红色石头堆积,一场大雪落下 
14日到21日,大雪下满七天七夜 
偶尔飞过的鸟儿被忧伤击中腹部 
像一根蜡烛万分激动、兀自燃烧、倾吐痛苦 
今夜,谁也不能阻止亡灵畅饮月光 
直到喉咙丢失了尖叫 
直到蝴蝶在纸上患病 
而天国一朵贫血的花,模仿白云 
钉在衰败腐朽的额头上 

悼词绚烂易腐,而容颜憔悴不堪 
镜中弯曲尖锐的谎言多么陈旧! 
香料与尘埃撒在荒凉泥泞的小径 
咕嘟咕嘟的鸽子啄食送葬者脸颊的阴影 
今夜,主人是被动的,被文字和锯末追赶 
被阴性的液体追赶直到内心枯竭 
直到记忆被绝望的大雪全部覆盖 

灯芯的废墟,埋下时间疯狂的绝唱 
蓝色的暴力。寒鸦阵阵的长廊日记零散 
门楣锈迹斑斑的野兽孤独地蹲着。 
事物被写下,被取消这并非我的初衷 
事物的存在短短一瞬,虚无遍布大地 
如随风起落的微尘,如暗火 
贯穿灵魂的花束与翅膀,我看见寂寞的尾巴 
昙花一现,而春天渐渐被死亡逼近 
翻开鲜艳的肉体与鲜血,有人低语,有人蒙面 
拍打我阴沉的窗户。荒乱的瓦砾揭开半片天空 
恍惚、漂浮,彼岸昏黄的琴声在头颅哀哀作响 
冬天移开一段空白 
像内心自上而下的迷茫与空旷 
充斥诗歌的遗训、利刃与碎片 
"神秘的事物仿佛一场悲凉的幻觉, 
沿章节的梯子自下而上,从人世返回天堂。" 

我伸手想要挽留什么,击鼓的节奏凝固于一面 
白幡。一群人走进树林,一群人不知所终 
遍天大雪用白色床单埋葬我的呼吸 
呵!放声大哭也需要寂静的怜悯 
两个世界的风同时朝我猛烈袭击 
我身上唯一一件披风:午夜的积雪 
挡不住痛入骨髓的悲悯。"就让安魂曲用冰冻的指节 
擦拭流星的泪水,就让身体的雪花四处融化,就让 
我怀中盛盐的杯子碎裂成梅花……"一场大雪 
携带纸屑、欲望与狂想, 
一场大雪把世界掩埋,却用刀尖 
擦亮生命的眼睛。

(2000年8月17日) 












等 待 

台风之前天气黯淡 
发霉的房间晾满陈旧的衣裳 
远处灯火擦拭着烟雾,四野稀疏的草木停止思想 
黄昏的高压线,麻雀丢失了动脉和翅膀 
低音孤零零悬挂,没有风声经过的窗帘 
寂静被摩托车的噪音拦腰截断 

小镇七月,鬼节的雨水疯狂呼吸 
纸灰,蜡烛,糕点,头骨深处的裂隙青草黯然生长 
草尖的亡魂怀念深居的陋巷 
仙人掌布满屋顶,荒凉的径口,午夜外出的人 
找不到回家的路 

国画潮湿的宣纸渗透腐叶的气息 
翻开灰尘的门扉,脸上的石灰脱落 
像一群饥饿的白蚂蚁,返回子时的书房 
厌倦抒情的诗词,整夜打扫房间 
而内心的野兽在焦灼的等待中磨白了犬齿 

风扇(风尚)不紧不慢,尾随晚间新闻 
西北偏西的风景越来越平淡 
持续一周的忍耐使他变成一座无人居住的废墟 
瓦缝里旧相册不翼而飞,而台风还没有来 
玻璃杯乌黑的茶水发出尖叫 
建设与破坏互相嘶咬,而鲜花死在开往快乐的途中 
寂寞使他顺手拍死一只阻挡视线的蚊子 
有人不断地开窗关窗,有人始终躲在屋内 

台风来临之前雨珠混浊,"玛利亚"的嗓音厚重,而他 
映在窗纸上的脸色似乎更老:蜘蛛爬过鼻梁,他的头发 
湿透,像一个蒙面的瞎子露出空洞的眼眶,等待着 
他害怕漏雨的屋子,害怕天空和四处乱飞的蝴蝶 
"他人即地狱。"他甚至无法使自己爱上一位姑娘 
往世的约定分解着他,包括午夜将至的台风 
也会因逻辑的推理击伤他放纵的想象 

在等待中金色的嘴唇也被文字遮蔽 
鱼龙和凤凰因等待而奔东西 
有人撕纸,有人播种,有人夜半洗衣 
秋风带走糟糕的葬礼和乌云 
他努力使自己习惯于日常的工作和琐事,简单的餐饮 
一床一桌一椅的学生宿舍放弃琴声,而漆黑的教室 
空无一人:纸屑守望凌乱的空气 
窗外耸立着县政府新楼,电视塔和国旗 
大理石内部蕴酿着火灾。水泥支撑着郁闷。而收音机里 
邻国的核潜艇成为漫游者的铁棺 
飞机锁紧机翼,与水为邻 
一群人在公路上急走,踩痛风的影子 
眼下,只有草原的牧民歌声悠远 
风带来水,滋养青草的梦幻,而南国的人心洪水泛滥 
暮色沉落的鱼群无处可逃 
午夜的铁,锈在闲置的嫁妆里 
鱼儿被捞起,扔到岸上倾斜的树干 
火锈在舌头上,停电之后欲望的速度跟上台风,扫街荡巷 
一列特快从海上奔来,而心灵的空地乌云堆积成山 
倾颓的民居訇然坍塌,废墟之上 
一条蛇冰冷的躯壳浮出烟雾
盘成一个神秘的咒语 

(2000年8月31日午夜) 









阳 台 

夜晚裸体的肌肉压着寂寞的植物 
银灰色的叶脉蔓延到瓦片 
灰尘的磷光隐蔽思念的脸 

手心的血液干净,纯粹 
插五朵随意开放的花,色调明朗 
自然的夜晚言语显得多余 
而石头深处的鱼睡得多沉静! 

草莓颜色的街道,灯光若有若无 
多孔的天空露水漂移,星光增添叙述的硬度 
可以沉默,或独自弹奏钢琴 
"虚无像冷空气,我已抓住她的衣角。" 

平淡的木头栏杆,搁置过我冰冷的头颅 
海水漂泊的闽南口音。潮湿的舌根 
诱惑语言的毒药,陈述的陷阱令我怀疑 
长年累月置身于灯具的暗影 
"是否她也在走廊晾晒幽居的手帕,适当时 
遮掩真理的嘴,而事实自由呈现,鲜红的唇膏 
也无力掩饰。" 

梦幻的行旅由乌鸦主持 
黑暗铺开披肩,住进水里,面目全非 
文字是茶垢,沾染闲谈的牙齿 
而沉默的人用音乐肢解尘世的幻觉 
注销时光的履历表,此时此地 
一切陈说围绕阳台,看和听,关于偶然来访的 
一群野鸽子,我们又能说些什么? 
"天空空无一物,阳台空无一人。" 

"我没有把她看清楚,或者是碎裂的镜子反映回忆的空白。" 
感觉在后退,而一周前的果树重复白天的忧郁 
果实悬在梁上,种子埋入体内,手持续生长。 
"一根枝条被我的叙述挡住去路。" 
"请让一让。"窗户一一打开,我阻止不了她 
我的嘴唇停不下来----我停了下来,在阳台中间突然出现的 
洞口无比阴沉,像几世不见的恐慌 
面对寂静的恐慌持续了二十六年,在黑暗中 
我埋下葡萄,烟草,水雾和大米。"在秋天来临之前, 
我必须把一切准备好。"选择一个简单的词,闲散时祷告 
无须繁琐的仪式,经过黑夜这道盘旋的木梯到达火焰的顶点 
在刀尖上,清理文字的道路,保持静谧的空间 
"红蚂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我要把谎话重复千遍, 
直到错误成为真理。""直到想象把我蒸发: 
当阳台剩下一群狂舞的衣服,骨骼传来寂静的滴水声。" 

(2000年9月18日) 









果核里的秋天 

成熟的路上摆放着竹筐,空空的竹筐 
等待采摘的手。 
"结局在途中并不重要,我为一只旧瓷瓶 
保留开花的模样,保留前世和来生。" 

河水低于腰部,低于发黄的群山 
黄昏停滞于柳梢,等待一支迟归的牧曲。 
我静静坐下。水面全是炊烟和渔网,落花流水 
追逐鸟羽和野兽的毫毛。 

"镜中的时光多么迅猛!果核绽开裂缝,掉入水中。" 
"红楼的蝶扇怀念开花的时辰。光线培植的花蕊 
像一双怀恨多年的手,苍凉满目的手呵 
白皙温暖的指甲 
胭脂红透!" 

夜寒风酸,沉重的露珠自瓦片和脸颊跌落冷寂的庭院。 
干草垛上灰心的陶罐贮存去年的雨水,映出一只信鸽 
洁净的腹部。 

斧头搁在架上,铁窗打开一丝月光。 
厨房的米粒发出诱人的清香。 
月色打磨的镰刀完成一次时间的劳作。"仅仅一个夜晚 
就够了。"学会用泥泞的手捆扎稻草,洗衣做菜, 
"而丰收后的田野干干净净,我种下的石头与你相逢于 
一场大火。""一场大火就要在思念的身躯闷燃!就要 
烧透枯萎的夜晚!" 
就要烧毁花样年华!" 

这是九月的一夜。 
四年多像一天,我写下的简单词汇重复这个盐味很重的 
夜晚。 
一个忧伤而幸福的人,守住旷阔孤单的田园, 
守住床上沉湎往昔的乌云。而肩上阴沉晦涩的乌鸦, 
使我彻夜难眠。"我看见贫穷的村落大地荒凉: 
有人结婚,有人生子, 
有人把灯火埋入粮食内部。""在雾水苍茫的路上, 
漆黑的竹枝像一群忘记飞翔的麻雀,抵抗着 
日趋寒冷的屋顶, 
抵抗着2000年9月30日的屋顶。" 

(2000年9月30日) 















节 日 

冷却的风滑过眼帘。焰火的形状被固定在行道树丛。 
深夜独坐,宁愿寂静充分挥发,浸透骨髓的寂静 
抵御着中山西路南诏商场的喧嚷。万家灯火辉煌, 
而我置身于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生命又回到开始 
的地方。我经验的事物与幻象一阵又一阵地袭来: 
方言、哑语、骨头与肉、以及神秘咒语衍生的力量 
引领我们穿越时间的峡谷,告别市场经济的野兽。 

凌晨一点,需要有更多的词汇安置纷乱的头脑。桌面 
的清水,反射月光。我看见爱人闪光的额头和长发, 
她站在贫穷的屋顶,漏雨的屋顶,期待的眼眶蓄积 
年青的泪水。我应该爱她,穿上她为我缝纫的土布 
衣裳,体面地生活,接受亲友真诚或虚假的祝福…… 
是的,我们也有房子,也有窗台可以摆设鲜花和玩具, 
也有雕花木床让我们怀念旧时代的生活理想与房中术。 
无数次我漂泊异乡,音信杳然,而她成为黄昏庭院 
孤单的剪影,她面前堆积的柴禾结满凌乱的霜花…… 

秋色已阑珊,风从遥远的山坳吹来,而我还在荒凉的河滩 
徘徊。"家在哪阵风的来处?"细树与乱石挡住思潮的去路。 
花儿快要凋谢了,而果子在紧锁的院子里烂熟。远处飘来 
葡萄酒的芳香,我沉醉而忧郁的脸上呈现出紫色。"而醉, 
是一件不容易的事。"萤火虫沿河岸飘舞,我想放肆尖叫但 
迫于寂静,我想扔掉戒指和手,就这样咬住漂流的火焰, 
咬住野兽干瘪的乳房。雨水已经把悲痛倾泄给干涸的河床。 
持续一周的感冒使我忘记一个人的病故也由于孤独-- 
"文字不过是夜色遗弃的一堆烟灰闪烁伪装的磷光,我需要 
用一个小时的沉思来弥补尴尬的贫穷,也让我忘记过于伤感 
的旋律携带的爱情,哦,那些不可能的时间、抚爱和口角!" 

扔掉铅笔和琴弦,反复阅读一封旧信,结算一笔陈年旧帐。 
经过艰苦的思索得出结论:"镜中的我才更真实,而你总是 
把我想得太好。"这使我觉得爱与怨恨总是靠得太近,太熟悉, 
以至于彼此伤害。现在,烟火照亮的县城太炫耀,拥挤的人群中 
没有你。"而舞台已空掉,观众找到自己的脚回家。"接近午夜, 
我摸了摸口袋,一张皱巴巴的纸币(假如是戏票,叙事会更完美) 
构成我日渐拮据的记忆力。"一个久病未愈的男子,用疾病 
支撑生命,而我已经洗不掉胃和肺里浓厚的药味和血液的苦。" 

月光的拼盘雕镂桂花,就一颗红豆想象钮扣。我对不住的爱人, 
她用两只红烛摧毁新郎缺席的婚礼,事实上她有更多理由过上 
平静的生活,平静而漫长的一生离幸福与自由更近,更具可行性。 

流水的道路躯体轻如鸿毛。"倒酒入水,打破杯子,撕毁书页, 
放飞蝴蝶……类似的蠢事我做得还少吗?只不过'美'很难保持完整。" 
旧相片、红绸缎、梅花碗、一个油漆剥落的衣橱,以及妙龄的女子。 
我必须喝下更多的夜色才能理解你,一个时代被你的美征服,而我 
死于你脆弱的腰部。你走过的空白,星光也无法填补。哦,美是易碎的! 
美是易燃物,陪伴着黄金与乐器,而我在灰烬中见过你的影-- 

(2000年10月1日) 






乌 鸦 

乌鸦是黑夜的钥匙,在缺月的边缘转动 
--打开玄秘之门,打开蝙蝠的胃,打开秋天的苹果核 
那些字词句,那些根叶花。风的车,风的马 
风言风语,从肉体到精神的跋涉要消耗多少 
感性冲动与逻辑思维的汁液用于擦洗幻觉的镜像? 
镜框上寒冷的翻卷的漆皮似乎是岁月对脸孔 
无情的指责与干预-- 
把门打开。雨越下越大 
泥泞而肮脏的病在地表漫溢 
而天空干净而绝望:"天空是乌鸦的居所。" 
从"绝望"到"死亡如此美丽地挂在唇边" 
要消耗900毫升鲜血和7种颜色的火焰。 
经验和幻象,也是蚂蚁努力参与的语词运动 
一次诗性的偏移,"月光是最后一道菜。谁和我 
分享这语词的盛宴?"忙碌的劳作,分析与综合 
"我已经可以完成一次重要的分裂 
仅仅一次,就可以干得异常完美。"(戈麦) 

乌鸦是黑夜的裁缝制作的桌布,抹掉蜜汁和果浆 
"硬币或纸币:你不可能成为甜蜜生活的骨头"(欧阳江河) 
时间轻得剩下呓语和草场,恍惚的马,一次失望的体验 
失败的肉体在旗杆憩息在风尖上抖动,像一只无助的 
厌倦飞翔的鸟,黑翅膀沾满草屑和发丝的香味,羽毛的香味 
在回忆的乳汁中提取安慰的软物质-- 
"甜美汤圆甜美诗歌甜美女友的细腰……" 
仿佛知足常乐的小市民蚊子般哼哼叽叽的口吻:"享受精美的时装 
和手表、海鲜和鸡蛋、婚外情零零碎碎的闲话,以及MTV 
淡淡的忧伤……关于未来24小时天气预报,我们可以谈得更多!" 
"但不要谈工资奖金福利,不要谈别人丰乳肥臀的老婆。" 

一天就这样度过?!乌鸦也不是夜晚的孪生兄弟 
乌鸦不过是陈述的借口,与任何人无关,甚至与我无关 
乌鸦并不能构成你所期待阅读的事件:"你所谓的快感到底是什么?" 
幻想者被幻想分解,异化者被物质啄食 
也与乌鸦无关,乌鸦与膨胀的欲望无关 
"烦恼是你自找的!假如你不甘于平庸的日常生活的话。" 

"天空是死的,天空是死的……""幻觉是有毒的养料。" 
"只有乌鸦能把梦游的灵魂和迷路的孩子带回家--" 
我一厢情愿我自作多情,我喂养乌鸦,空想的鸦片。 
乌鸦被世俗的手枪击中,但没有立即死去,纷落的翎羽 
像是街角的零钞或灵感的碎片--我羞于弯下腰去。 
"我是生活的失败者吗?或者,我就是一个厌世者。" 
但我还是保持一只乌鸦乌云般的狂想 
保持中立不可能,那就用裸露的脚骨保持孤立 
并且随时准备着和世俗的枪口拉开距离 
我想午夜时分我是安全的--乌鸦如是说。 

(2000年11月24夜,2001年4月8日) 








生活其实就是一种磨损…… 

生活其实就是一种磨损,像钟摆 
逐渐逃离岁月的约束,自由要由肉体的崩溃 
来总结,琐事像绞肉机日夜加班 
我甚至握不住一块完整的骨头 

垃圾、绢花、扑满灰尘的装饰画 
存在的迹象是家庭主妇编织的碗垫 
线条粗糙,但不乏温情的小手时刻梳理 
我将满足于晚餐时分的咖啡,或夜色 
或揭开我对于尘世恍惚的幻觉-- 
你要求越多,你越沮丧 

旁观的姿态,来自于城雕干净的色调 
日出而作,日暮而归,披星戴月的人 
剪影出小镇的秋景,风轻轻地吹 
一位年轻的母亲忙于街头的茶水摊 
"来一碗冰镇酸梅汁!"显然 
南方的郁闷和人心的浮燥息息相关 
并影响到陋巷深处的茶余饭后 

光线突然有了变化,光线总是要改变角度的 
但我始终追随着影子,这或许 
有些矫情,但至少削去媚俗的成分 
影子是一件衣服,使我在人群中 
成为看客,收集着灵魂的硬币和钮扣 
并尽力使生活的帐单保持收支平衡 

我为周围的事物而活。"所谓联系就是事物之间以及 
事物内部各要素之间相互影响相互制约的关系。"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我要隔着层层空白的日历 
和你相处--记忆有时要靠灰尘和旧物来填补 
有时佐以一杯酸涩廉价的红葡萄酒 

这使我想起执手相看的驿站时代,小市民的 
感伤情调,在音乐喷泉的背景下,散发着烂苹果味儿 
商业社会伪劣的情绪复制品 
占领浅薄的声带和快餐的胃 

"不如看她骑马归来"(张枣《镜中》) 
感动的事物不是没有,而是太少 
并且缺乏行之有效的传播媒介 
手稿的魅力附着于死者的指纹 
"好了,我现在接受全部的失败"(戈麦《誓言》) 
一个幸福的人不被生活所接受 
身体的光芒被世俗的尘埃遮蔽 
精神的热血在大地上在太平洋上铺开: 
"远方除了遥远一无所有"(海子《远方》) 

很快,就会有雨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落地继续占有秋天,而死亡潜伏得更深 
每天清晨打开门,夜晚时小心翼翼关上 
与生活繁琐的事件和解,耐心阅读书籍…… 
我们不可避免掉进时间的圈套,而死亡拉紧了 
绳索,选择一个适当的时刻,把你变成一个 
废弃的名词,抛弃了定语、状语和补语-- 
窗外木刻般的风景孤零零悬挂 
而你,把孤独的床当作寂静的据点 
如隔世的铜镜孤芳自赏 
闲置于生活简单的桌面…… 

(2000年10月18日,诏安) 













玻 璃 

玻璃旋转,烛火的中心变暗 
而霓虹变换诱惑的色彩 
小镇的一夜暴露秋天的荒凉与阴暗 
街上什么人也没有 
只有光秃秃的树 
裸着黑漆漆的枝 

鸽子返回寒冷的巢穴,鸽子的腹部温暖 
有关夏天的记忆缠绕在孤单的电线上 
轮回的速度真快 
好像打开一本书,瞬间的触痛抵达事物的核 
隐约看到事物的结局:一场大雪 
但现在是一场大雨穿透叶脉的空虚 
拖鞋和雨衣弥补生活的裂缝 
鸦片与含羞草,治疗牙痛 
秋天的话语已经不多,尘土中储藏着果皮和草木灰 
邮戳和皱纹--我怎样才能把一段往事 
表达清楚?年龄的软刀子 
露出月芽形的鞘:恍惚的旧时光 
云遮雾掩--一杯冰凉的水,在桌上晃荡月光 
台历的断片残简,秘密的自恋者,蓝色日记本 
在瞬间逗留,努力与镜子和解 
水银颜色的肌肤适宜书写遗书-- 
"纸上的旅行总在绝望的边缘徘徊 
我的时间已经不多……" 
剩下是星光和鱼群喂养的猫 

站在无人的风口,玻璃刮过耳膜 
寂静的树皮皲裂,又像是部首逃离文字的约束 
不可言说的黑。体内的积水。午夜和踢踏声 
一群野马掠过灵感的屋顶 
瓦片习惯性在保持谨惕 
"保持完整的生活方式。"碎片又尖又锋利 
事情很难十全十美 
零点的秒钟,离我干燥的咽喉只有一寸 
离风的舞蹈只有一寸 
而寒冷浸透秋天的血 
世界的骨头溃不成军 

而玻璃到底有多深?甚至把白昼也加以解剖 
玻璃的切片装饰切口残损的指甲 
欲念拆卸着梦想的翅膀,一拐一拐地回家 
家是在小镇的外面还是里面? 
玻璃敏感、坚硬而易碎,透明而风情万种 
在小镇的世俗表面能坚持多久? 
玻璃是和血液平行的一种具体物质 
而玻璃抽象的锋刃在远方消散 
正如兰波所言:生活在别处-- 
此地只有玻璃的碎片倒映出我苍白的影子 

(2000年11月20日,夜晚,南诏镇) 






选 择 

选择平面的生活,简单的虚荣与庭院 
现在,坐到黄昏的书桌边闻到松木香味 
看冬天的雨水落下来,敲打脆弱的铁皮屋顶 
锈蚀了骨头和铁,幻想和前途 
淅淅沥沥的雨声,有时哗啦啦清洗 
恍惚的知觉,而结局 
仍然一样:尘世更加泥泞、肮脏 
一些人出门在外,淋湿了赤裸的灵魂 
一些人躲在屋檐下,口袋装满干巴巴的爱情 
更多的人选择呆在家里-- 
冼衣,做饭,盘算日常开支,抚摸满足的胃 
或把一只小狗精心喂养,形同手足 

纸的一面承担琐事和烦恼 
包裹人情世故的欢庆和哀悼 
而另一面,堆积着开水和盐,猪肉和白菜 
纸包不住火,火焰穿破窗纸透露出 
人世幽微的温情:有人在餐桌边苦苦 
等待,有人烧好洗澡水,有人红妆守空帷 
更多的人聚在一起出于习惯 
过客和酒徒,旅馆或酒肆 
夜晚跟着黄昏的脚踵冲入酒杯 
依赖泡沫的夜色容易消散,无所依托 
独居于偏僻贫穷的南方小镇 
我突然想起谁,拨亮烛芯的手枯瘦如秋草 
眼前灿烂的景致和狂欢突然暗下去 

仿佛今夜就是秋天的末日 
流亡的人到了枯萎的年龄,需要的 
不是折磨思念的绵绵细雨 
而是一场绝望的大雪,把往事与故人 
埋于荒凉的脑海 
埋于二胡黯淡的呻吟 

杯盏移至唇边,雨仍在下,雨越下 
越大,沿着静脉到达冰凉的足心 
文字的怀想和童年的纸船一起漂流 
忧伤的月亮自寂寞的墙缝滴落 
几世纪的月光拒绝参与一个人的记忆 
当寒意吞没烛火,我换上苍老的灯丝 
老病独登台的杜甫是否也和我一样-- 
一座清旷的茅屋,一首秃笔草就的诗章 
耗尽柴米油盐和过冬和夹袄,继承 
岁月的伤感和人类的责任 
那些出卖人格的人有多少张脸在风中湿透 
而远道而来的跋涉者找不到一双干净的布鞋 

最后的一刻,当所有抒情和赞美显得空洞 
当所有颂歌唱得剩下旋律和节奏,漂泊者 
请把骨头扔到乌鸦和稻谷腐烂的河流上 
扔到故乡肮脏凌乱的雕花木床上-- 

(2000年12月13日 黄昏,深夜,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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