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骸首页+
+硬骸作品+




静止的桥

目录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七
后记

 



卷五 沙发 

沙 发 
--为匪君子而作 

现在只有寂寞的沙发爱着我 
它适合厌倦的姿势。弯曲在时间的凹处 
暗绿的条纹细碎地抚摸我软绵绵的背部 
而我下垂的乳房倾向于 
矮木桌上一只削得很干净的 
梨子:转眼她就暗了 
转眼她就发黑 
往事像梨皮一寸寸萎顿 
再没有人像以前那么热烈地爱我 
蒙尘的镜子模糊了初吻的形状 
仿佛一个季节逝去了不再回来 
而我坐在傍晚的沙发上等着天黑透 
像一副紫蓝色的薄薄的胸衣经不起夜风 
一丝丝伤感从台灯的阴影里溢了出来 
挂在年龄酥软的腰部 
唉,他温存的手指总是恰到好处地 
摸到我的痛处,而我恰恰喜欢你的细腻 
我至今依赖一个男人的侧脸活着 
想起你,我的眼睛就像盛大的海 
而指甲就快长出水草来了 
我的痛似乎还在你嘴唇的阴影里藏着 
热情总是消失得太快 
而傍晚倾斜的光线偏爱一个落寞的女人 
一支高烧的蜡烛已成哀伤的灰烬

(2002年5月21日晨)


她和她们 

回到从前的村子需要暮色掩护 
我记不得她们的名字了 
像野花遍地的芳香把持不住 
像黑暗里的灯盏流连辗转 
我不敢出声,我一喊 
她们就熄灭 
我记得她们露水的脸庞 
从漆黑的树技上 
滴落下来 

暮春的香味去年就淡了 
记忆来自于一株无花果树的消失 
和她嘴里的甜 
她不愿离开她们 
她深爱着她们,她也 
深爱着我 

在寂寞的村子她深爱着我 
她掉下的泪水像离枝的花朵 
这一瓣是惆怅 
那一瓣是微寒 

( 2002年5月8日)




影子情人

花开到一半天黑了 
转身时笑容已经看不见 
仿佛忧郁是暗红色的花蕊 
直接从你的骨头里长出来 
碰到你说声"我爱你" 
碰到你给你一杯冰冷的月光 
说,这就是我的思念 
却温不了你日益憔悴的手 

影子被风撕开。花瓣散了一地 
我捧不住日子与日子陈叠的碎片 
它们多像精美的碎瓷 
像你纷乱的长发 
漂在水面上 

( 2002年5月21日。诗歌报)











 

当我说到水,我已经被你融化 
像三月的桃花零落成泥 
铺满你从前走过的小径 

当我说到水,我已经老了 
年龄的冰刀割裂了眼角,你是否愿意 
我指给你看,爱情累累的伤痕 

假如你真的回过头来 
你会发现我们已经走过了 
一条深巷。雨是后来才落下来的 

而泪水早已挂在脸颊上 
碰到你我只想哭,碰到你 
我感到冷。我需要你滚烫的唇 

帮我渡过青春的河流和 
孤寂的夜晚。我需要你放纵的体态 
复活我日渐麻木的身躯 

我还在等,远方的漂流瓶 
或许能带来你的消息 
胜过一只燕子无端的忧愁 

( 2002年5月21日中午,下雨了 )


桃花灿烂 

我不该说到桃花,桃花是你的疾病 
桃花是你丢失的十六岁的嘴唇 
红得滴血,使中午的大雨蒙上一层红雾 

桃符挂上门楣,死了我还是爱上你 
你说:你这样下去,会让我发疯的!!:( 
可是我已经疯了。像无处躲雨的一只蜻蜓 

到处都是湿漉漉的伤疤 
到处都是卸了妆的倦容 
我爱你的疲惫,我爱你鬓边的桃木梳子 

等雨停了,桃花就会醒来 
而你的疾病还没找到药引 
而我突然不知所措:我的手上已结满忧伤的桃花 

( 2002年5月21日)










酒 

酒里的火被藏在冰里面 
我偷偷地想把它压在岁月的箱底 
但还是长出了艳冶的玫瑰 

酒里的水擦试着你的脖颈 
我偷偷地舔了舔你肩膀上的盐 
你是我生活的必需品 

你可以吃掉我珍藏的果酱 
你可以扔掉我培育的鲜花 
只要把你的秀发留下 

酒杯空了。忧伤很快就会漫上来 
而你眼睑上淡蓝色的阴影 
遮盖了我的幸福"你给我酒喝却不让我醉~~~" 

你手指夹住的烟此时多么孤单 
它们那么白,像被月光一遍又一遍洗过 
它们一寸一寸地,变成回忆的灰 

回忆的核心烫伤了我的喉咙 
听我为你唱一支歌吧,趁着残酒余温未尽 
趁着雨水还没有把我像风中的纸人一样淋湿 

(2002年5月21日下午) 


你彻底让我疯掉!

你彻底让我疯掉!你让我泛黄的长发 
歇斯底里地 
击打平静的湖面,像岁月的柳丝 
乱了阵脚 
你粉碎了我! 
你早已忘记 

而我残损的肢体在风中剧烈抖动 
过路的风都哭了,还有谁像我一样爱你 
像爱着一只断翅的蝴蝶 
和她抖落的烟雾一般的 
粉~~~抹在任意一朵草儿上 
就是一个春天的魂! 

你彻底让我疯掉!我放弃的一切 
都是因为你 
我已经在你身上安置了故乡 
我要沿着眼泪的足迹找到你 
我要把你的泪痕仔细包裹 
时间让我们变得面目全非 
只有泪痕!是我们相认的 
唯一证据 

( 2002年5月21日,雨水绵绵,此恨绵绵。)



阴 天

我从阴天里抽出一面镜子 
镜子的北面阴暗、潮湿 
镜子的南面空着 
这已经是七年前的事情了 

埋入土里的镜子被孤独的人挖出 
埋入土里的骨头被泪水浸得发白 

你抿紧发紫的嘴 
你用沉默对抗我 
你用沉默磨着誓词的刀刃 
"爱我,请别伤害我" 

穿黑衣的人走过去了。 
等待的人,从头发里摸出 
一把衰草。 
等待的人 
他的二胡长满了青苔 
他说:疼从胃里长出来了~~~~~~ 

( 2002年5月21日下午14:46)






燕 

往事像剪刀一样催生出泪珠 
燕,为什么我抱不住你的影子 
为什么我突然说不出话 
天空铺开漆黑的纸 
燕,为什么我欲哭无泪 
我手上满是肮脏的泥 

燕子们贴着地面急急地飞 
早春的落叶都腐烂了 
燕,一万个她们比不上你 
一万个她们的笑 
被你的哭 
搅得粉碎 

今天是春天的末日 
今天是你十七岁的祭日 

我不该唤醒你的,燕 
芳草萋萋,落红成尘 
我只是一绺清风不经意地 
从你的额头上 
轻 轻 
掠 过 

( 2002年5月21日下午15:20)


深 巷 

两旁冰冷的檐雨不停地打击我 
我的脆弱如一瓣晚开的百合 
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 
我的洁白显得如此多余 
我的洁白就是哑口无言 

就是放弃!我已经无路可退 
仿佛你的身体是我唯一的出口 
我的脚,一半被雨水浸着 
一半发始发霉 
你可以在我的胸口采到 
新鲜的蘑菇 

沿街的木门紧紧关闭 
沿街的窗,咽下了四合的乌云 
沿街的枝蜷缩着身子 

一个人走路,没有影子 
空气里弥漫着烂树叶的香味。 

( 2002年5月21日16:00)






抽烟的女人
--给匪君子

这个夜晚比露水还薄
比春天还薄是你的唇
"你说爱我--原来都是谎言!"

比起你的唇,我更需要一支烟的抚慰
它细细地挑起我肌肉里的痒
"你多么轻,仿佛一个早春的梦……"

脚步声响起来了
它在门外停住,隔了三分钟,敲门
再隔三分钟,电话铃响,持续五分钟

阳台暗淡。阴影空出一个人的位置
枕后的乌云沾染月光的碎屑
你离去的眼神让我瞬间苍老

一支烟给我七分钟的温暖
半支烟的工夫忘掉一个人
这真不容易。或者说,这完全不可能

一把藤椅默坐了半天
脸上的表情比灰还冷,你弯腰点烟时
火光在你鼻尖上停留了

片刻。我不小心看见了你眼角的泪
我不是故意的,我的生命靠怀旧延续
我看着烟雾在夜风中,独自跳舞

你的右手一直空着,桌上的水和空气一样
凉。再过一刻钟就是午夜了,再过一刻钟
等我把烟抽完,这个春天就算过去了

( 2002年5月22日12:00)





纸之二

这只是饭后一段开花的时辰-- 
雨刚刚停了一会,我摊开了纸,想给你写信 
我刚才还在欣赏你在空中单薄无依的体态 
当我把你扶上纸,你却瘦成了一圈 
淡淡的泪痕~~~~我甚至无法握住你的 
忧伤。我想哭,却找不到眼睛 
我想安慰你,却抓不住你的手温 
我甚至无法描绘你的形状! 

你始终躲在暗处,你不落红尘的话语 
来自浅浅的笑。你的身躯比纸还薄 
你睡在水里的命运比落花更哀惋 
你不是水里的鱼可以相忘 
你是被黯淡的时光撕开的纸 
你无法对谁倾诉身体分裂的疼 

把痛苦倒空了你还剩下什么? 
把泪水倒空就寂寞了 
她们都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 
只有你知道,只有你知道 
读完手里的信 
我的血,已沾满你如玉的手 

我已经是生活的罪人 
你既然可以解放我的身体 
为什么,还让我的灵魂在雨水里 
孤单地站着 
你明明知道我,不过是一张 
没有骨头的纸 

我宁愿是你干净的泪而不是肮脏的雨把我浸成一滩 
无人理睬的 
泥 

(2002年5月22日14:28)











傍 晚 

路灯渐渐亮起来了 
而雨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树枝后面的面孔变得漆黑 
一片树叶在一群树叶中感到孤立 
傍晚17:33,人都走光了 
只有角落里的灰尘蒙头大睡 
一首诗是一个记忆的空壳 
像一根熄灭的火柴 
倒在寒冷的灰烬中 

我还在等。 
我还在等什么呢? 
时间会榨干我身体里的汁液 
年龄会把我裹成一刀毛边纸 
我薄薄地在人群中侧身而过 
没有人注意到我,再没有人问我 
"你爱不爱我?" 

我像一瓣昙花褪尽了色泽 
我的叶子已经发皱了,我还在等 
我还在等什么呢? 
你说你傍晚一定来 
你说你傍晚一定会来 

我已经错过了花期 
我不想再错过结果 
我的皮肤脆弱得 
随时溢出眼泪 

眼泪是没有骨头的 
像我纸样的身躯 
在风中抖动 

我的影子湿透了 
我的鞋子,认不出回家的路 
"你是唯一深爱我的人。" 
"没有你,我不祈求来生……" 

(2002年5月22日 傍晚18:01)








你躲在镜子里看我而我不知道
你离开时不带走一丝风
雨丝挂在麻木的窗帘上
雨痕布满我疲惫的脸

我探头向镜子深处张望
里面空无一人
我走到镜子背面
一张陈旧的铂纸贴着
一个暗红色的字:红

日子的血变得比墨还黑
日子的脸抹了一层厚厚的灰
"你躲在镜子里的哭声多么尖锐!"

你用你的薄切碎了我
你毫不在意
你用沉默一点一点地
远离我,你毫不在意

我终于忍不住了
我的眼泪流出来了
你在镜中多年而我从未发觉
我以为哭声来自于我孤独的肺
我错了。你尖锐的哭声扎伤了
我的声带
你像雨里的烟雾一丝一丝地散去
而我发不出声
我被宿命的树根绊住了脚

从此后我孤身一人
有时我在镜子里面
有时我在镜子外面
更多的时候我让镜子把我从中间
破开……可是我再也听不到你的哭声了……

(2002年5月22日19:32)








罂 粟 
--此诗献给珊瑚

现在罂粟在我的体内点火 
一支生锈的针在滚烫的血里 
游动,像一尾寂寞的红鱼 
当我突然叫出你的名字 
这支针就穿透我的舌根 
穿透岁月厚重的暮色 

罂粟的嘴唇在滴血、在颤抖 
罂粟,骨头里幽蓝的髓 
潮湿空气中令人晕眩的粉! 

罂粟一错再错。但从不后悔。 
"走错一步不如走错一生!" 
"我已经无法回头,除非死亡 
用它的冰冷, 
恢复我清白的魂……" 

罂粟代替我麻醉的身体思考 
罂粟用迷狂解释世界 
罂粟是无罪的。罂粟磨洗着欲望的尖刀 
而精神的锋芒突然变得 
漆黑 

罂粟来得太快,躲闪已来不及 
就让罂粟在我的血管里跳舞 
罂粟啊罂粟,随便你什么时候来 
随便你,什么时候,离开

(2002年5月23日9:09) 






珊瑚的眼泪
--为珊瑚而作

海是孤独的。海底的黑暗睡了几亿年
那些阴柔的水草,碰到你的呼吸就弯曲
碰到你的乌发就颤栗:一个远古的睡美人
她洁净的睡裙是天空掉下的白云朵朵!

她睡在水底,她浅浅的梦浮上汹涌的水面
她梦的女儿已在浪花上出生而她不知道
她睡在水底,她的上唇游弋着一条紫鱼
她的下唇,有一条蓝鱼陪着她呓语

午夜的树枝多么细!洁白的树枝
纤细的手指在冰凉的水里波动不息
她不小心露出她那一排嫩白的牙齿
她的骨头轻覆着一层薄衣

珊瑚,我在你身上找到了我思念的坟
而你虚无的腰衍生出一个灵魂的净地
傍晚的光线到你这里就折断了
而我坚硬的琴弦经不得你伤心一击

一滴泪包裹的火,你热爱的人
悄悄路过你温润光滑的鼻翼
你看不见他离去时黯然的眼神
你喃喃自语:给我一点喘息的空气……

都是错!珊瑚干净的尸身漫溢着香息
美丽的死亡绽开鲜花朵朵,或你敏感的耳朵
都是错!时间融化了孤独的肉体
只剩下珊瑚的指头在水底默默哭泣

( 2002年5月25日下午13:31
比珊瑚更孤单的是后的生日)







鸽 子 

鸽子在飞。她明亮的翅羽在窗外一闪 
我以为是我认识的人 
我冲出门外 
一个穿黑衣的女人拐进了街角 
我甚至没能叫出声来 
她已经消失 
此时我的记忆多么单薄 
像正午的泪水一击即溃 

鸽子的耳朵丢了。 
谁拾到了那只耳朵 
口琴般放在唇边 
吹奏? 

我已经七年没有你的消息了。 
我徘徊在日子的暗处 
伤痕被生活漂白 
而誓言轻于鸟骨 

我的神经被驾空了 
还记得那部电影吗?《在云中漫步》 
我的神经像燃烧的葡萄藤 
而你的目光突然绑住了我 

走在街上,你指给我看天空中那只全身黑透的 
鸽子, 你说,在一群白鸽里面她是多么孤单 
我闻着你身体里葡萄酒的浓香 
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我到现在才想起你这句话 
我有点后悔~~~我从来没有关心过一只黑鸽子的 
孤单,就像我从来没有尝过你嘴里的咸 

鸽子在飞。那只最黑暗的始终在拒绝我 
她的尾翼像一块锋利的金属片 
她轻轻掠过我苍老的胸部 
一路洒落新鲜的血滴 

( 2002年5月25日14:26) 







如果一朵花要枯萎…… 

如果一朵花要枯萎,请保管好她的香味;
如果一个人要离开,请不要
请不要无端地掉眼泪。
"她的手颤抖着,挥不动'告别'的泪水"
"时光消逝了,而我还留在这里,等着谁?……"

"如果一朵花要枯萎……"
"……怎样才能给她安慰?"
沼泽里躺满了鱼的尸
月光陷入黑洞洞的嘴

如果一朵花要枯萎,请把她烧成灰
"哦不要不要不要消失得那么快!"
"逝去的永远不能回……"

如果一朵花要枯萎,请不要选择在室内
"天很黑,只有你知道我的颓废,
只有你知道,我是零点的鬼……"
"鬼的味道就像皮肤上的烟灰,
你永远不知道我的心里多后悔"

如果一朵花要枯萎……
如果一朵花,她真的要枯萎……

(2002年5月25日下午15:39)


蝴蝴之二 

蝴蝶疯狂绽放
蝴蝶飞出春天湿漉漉的手心
蝴蝶在暗蓝色的湖面上点灯
蝴蝶在梨树上独自跳舞
蝴蝶的怀里装满了早晨的露水
蝴蝶把血涂在透明的羽翼上
蝴蝶被少女插入细细的青丝
蝴蝶停在蝴蝶娇艳的肩上
蝴蝶在蝴蝶的香息里睡着了

( 2002年5月25日下午16:10)






黑 暗

黑暗有琴的形状,树叶弹奏笛音
冰凉的身体空荡荡悬挂
有人破冰取水,得到凉
有人撕纸烧水,得到疼
水面浮动银灰色的雾

我从来没有引起你的注意
就像黑暗本身,湿透了
"我从来都爱不该爱的人"

一个人告别一座城,一个影子上了锁
一颗心锈蚀在沉默的壳
一只手握不住一句话
一缕伤缠紧了
你的脖子

空屋也是怀念的证据
做为陈述的事件频于倒塌
把灰尘当做晚餐也是好的
把灰尘当做舞伴需要带上月光
唯一洁白的纸,胜过你
夜夜磨洗的肉身

我不哭。没什么好哭的。
我没有什么不可以放弃。
我只爱纸人风中的姿态:
"风一吹,她就散了,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从来没有人像我这样,眷恋黑暗
像眷恋一朵黑漆漆的花
我细细地揉着酤蓝色的花瓣
一声悲吟,一声哀叹
"----弦断有谁听?!"

( 2002年5月25日傍晚19:05)








土的身在水里揉成泥,淬了火
柔软的感情烧制成坚强的意志
你的肉就是你的骸
你的恨就是你的爱
你空出的心把无穷的光阴承载
采集露水,收藏鲜果
你承担的生活如此相似
贫贱枯守,相濡以沫
你望见了结局而你丝毫不惧:
来于泥土的终将归于尘埃
或许你们只有一个愿望--
是否能够,把两副清洁的骨头
绑在一起深深地掩埋?

让时光作证。幸福来得快,去得也快
而生活既乏味又无奈
岁月拂去你身上的污垢
年龄清洗你脸上的悲哀
鱼儿很快游上你的额头
你已经习惯一个人呆着
在傍晚昏暗的光线中
看着一朵菊花在水边,独自陶醉

陶。把脏水倒空,然后盛满清水
陶。把尘土与种子一起种下心田
无论是爱的种子,还是恨的种子
都是一朵没有错开的花
都是一缕清香,从寂寞的骨缝里
弥漫开来

( 2002年5月26日14:39)








在地铁长久凝视一个妙龄女子 

这恰好是一个适合怀想的时辰,晚上8:45分 
在地铁拥挤的人群中,你是怎么注意到她的? 
一个陌生人,一个从未谋面的女子 
仅仅是年龄相仿,恰好成为你回忆的目标 
或者,背影像你初中时爱上的同班同学 
或她慵倦的表情刚从一幅油画里走出 
倚着座椅的栏杆稍作休息 
更多地,她让你想到离开多年的妻子 
或丛林深处的一只洁白的天鹅 
一朵夜幕中沉睡的玫瑰有着褐色的茎 
而她未涂口红的嘴唇正好突出"淡雅"这个词 

按照一个男人目光的惯性 
你应该剥开她丝绸的内衣摸摸她酥软的胸 
但你怎么能提前闻到夏日荷花的清香? 
你最好是远远是望着她。看着,怀想着 
仿佛怀抱一只翡翠的花瓶 
坚硬的城市轻易挤碎她 
在人群中她是多么完整 
因为孤立而显得陌生 
因为陌生而不被伤害 
不像我热爱的妻子,我爱她,我挑剔她,我伤害她 
而在地铁里我碰到的妙龄女子完美无缺 
适合我的想象,适合我的记忆 
但不能使我的冲动缓和一些 

我更多地想起一些温润的细节 
以弥补孤独时身体绽开的裂缝 

(2002年4月13日夜上海) 








四 月

苹果里的小虫吃了病人的胃
阴暗的肠子蠕动着痛
恶心和烂棉絮

骨头里的光
比路灯的光
更绿一些
也更暗一些
拐过街角你就没了禁忌
拐过街角你的脸色漆黑

到处是破旧的空瓶子
到处是烧尽的木炭
没有灰
只有骨灰

来不及告别
来不及怀念
来不及落泪的花瓣一闪而逝
看不清谁的面孔
掉在阴暗的水面上

(2002年4月18日,上海)




疾 病 

蓝是颜色里的病人,纯净的 
疾病划出私人空间,疾病携带自由的细胞 
绿色的暴力遭到空气的拒绝 
世俗的水果影响疾病与疾病的交流 
眼睛轻易被花朵形状的春天误导:红是一个女巫 
红是干净的,像风一样悬挂 
风吹进孤单的身体带走混乱与厌倦 
带走肌肉里疼痛的火焰,说, 她的眼泪热爱着我 

疾病整理年龄的缝隙 
裸露的侧面泄露青春期的焦虑 
灰色调的春风剪掉腐烂的味蕾 
唯有针头离不开舌头,叙述暗色酝酿疯狂的音色 
紫色的隐秘皮肤制造外遇 
肉体轻于骨骰,肉体的细菌抛弃责任 
肉体的仇恨是迟钝的,向往暗战与狂欢 
对于锐利的灵魂则要区别对待,并保持干燥与清醒 
最好在肺的周围预留一块空地 
脚脱掉鞋子,手脱掉手指 
让手心和手背见见面可以缓解疼痛 
类似于橙子到橙汁的过程 
我习惯避开坚硬物质的锋刃,但疾病是无逻辑的陷井 
液体的良性抚摸安慰木质肠胃,你称作药的东西 
有时我恰好在情人的指手上摸到了,类似树叶 
单薄的嘴唇在月光下迅速萎缩 

语言的独舞重新铺设血管线路,忧伤的接口联系挫折体验 
细小的声音在血液里匆匆收拾行李,接受往事的请柬 
死亡的盛宴有不开灯的习惯 
和明亮的手术室正好相反 
避免晕眩的方式有哭泣与尖叫 
在餐桌上献出意识的小乳房,疾病是无性的 
无意识的指头充当肉体的眼睛 
疾病拒绝肉体的诱引 
某个器官的死亡避免了解体的危险 

(2002年5月10日,上海。) 







阁 楼

半封闭,适合潮湿木头的窃窃私语
半边梯子直接嵌入石头脑袋
运输生活的泥浆
石头砌成墙变成阴性
裂缝塞满年龄的碎片,琐事、新欢与旧爱
绿色植物从房子的耳朵长出阴影
沉默的风裸足而来
紫色窗帘动了一下眼皮:一个熟悉背影
拐过街角迅速消失

傍晚的光线认可孤单,影子献上黑珍珠
一页纸,语词在阁楼秘密集会
邀请蜡烛参与。蜡烛由白变红、由红变蓝
冷热语气随着酒气上升或下降
灰烬的舞步直接踏上老式唱片
"玫瑰玫瑰我爱你……"

阁楼的处女扶住湿漉漉的隐私
靠紧蓝色沙发,深入大海的腹部
身体的盐溢出玻璃酒杯
再深入一些就是午夜了,摊开蓑朽皮肤
痛是理解世界的方式。手向黑暗晃动导致黑暗下垂
黑暗是你的腰,向上越来越明朗
乳房是明亮的窗户只允许打开一只
我摸到你的嘴唇把灯光掉

空气软绵绵,适合旧情人细致的鼻息
被子根椐湿度区分身体和灵魂
把尖叫的肋骨包扎起来。把肉浸在冰箱里
婚姻在爱情的木门上了一把锁
复制的钥匙形态各异
不经常转动容易生锈

蜘蛛吐丝为牢。你想留下一头秀发绑住我?
这不可能。我已经学会不盼望。忧伤逃不出肺的限制
阁楼的痛苦谁也没有看见
一朵花恰好此时打了个呵欠
我累了。请允许我小心翼翼地窗子关上

(2002年5月25日)






在九龙-上海的列车上
--为巢细红而作

K100次空调特快列车已经驶进夜色多时
车上的人昏昏欲睡,而灯彻夜醒着
窗外景致如记忆,美好的,忧伤的,狂喜的
都一闪而过。你想着他,此刻
他的窗外灯火璀璨,一座不夜城,被欲望裹紧了腰
他是否沉迷于冰凉的酒,滚热的咖啡与唇吻?
他是否陷入少女们软绵绵甜丝丝的乳沟?

在卫生间里你孤单地站着,仅仅是为了享受
片刻的孤单,或以此记住一个人离去时留下的空白
你摸了摸坚硬的左乳,比右乳更敏感些
由此想到他的手,他的唇,他刮不干净的面须
他幽暗的话语揉捏着她的肩

"咣啷咣啷--"她的内心突然变得安静
而拥挤的人群此时退后半步
夜色渐凉,白昼的暑气未消
她一直在想,作爱时他为什么总喜欢放那首歌
可是又不时地要求她变换姿势
他把夜晚压得那么短,尖叫都来不及

乘客们在低声说话,像群居的田鼠眯缝着眼
向北,田野越来越空旷,就像她故意把思念拉得那么长
看着她疲惫的样子,他怜惜她了
起身,穿过过道上横竖的脚和鞋
他给她倒了一杯水,说,等凉一点再喝。
等凉一点,火车直接到达上海
留下一间漂在海上的房子,和两条
相濡以沫的鱼

火车很快抵达郴州(到站时间22:55,离站时间23:03)
八分钟可以放弃一座城。八分钟可以放弃他们和她们
接下来,火车经过衡阳,株洲,向塘,鹰潭--
对了,到鹰潭是7:48,你要吃点早餐,要不饿坏了
再看看风景,你说风景无所谓。中午时到金华西
会有很多小贩上来兜售火腿,这给你无聊的旅程添了点地方音色
再过四个小时你就可以见到他了
他一定瘦了,他说他想我,想得慌
我也想洗过澡,陪他睡觉,等我醒来,又是灯火灿烂的一夜

(2002年7月11日晚9:38-10:17,上海)






关于生活 

一 

你从未深入过我混乱不堪肮脏凌乱的生活 
没有一滴泪水可以解析悲伤与过错 
有没有人从零点的月亮来看我?这并不重要 
什么事情也不重要了。那 
么,你何苦给自己制造精神的枷锁? 
不如无耻地活,只保留纸上的繁华与寂寞,词的香味是 
可以把握的,伤感如昙花绽放于凌晨三点一刻 
以前和以后的事我并不关心,前世与来生恍若反掌,抖落尘埃 
放开,可以上天堂,下地狱,骨头里的光遇水发热,遇冷收缩 
弃置肉身如一星悲欣交集的青灯烛火 



对于皮肤与胃的折磨你又能怎样?年龄于人是一个面影 
于已,则是昏黄的记忆,仿佛往事是一幢漏雨的空居 
不停地滴水,而窗外漆黑的枝条,突然折断 
可能情感也是身体的附件,可以忽略,或删除 
说哭是一只盲目的狗,午夜流浪街头 
的孩子忘了生存的地址,脸上重叠的泪痕已被月光洗过 
事情并不会比预料的,更糟,面对就是了 
物是人非不过是一碟冷菜,生活的桌面无非如此 



你的耻辱是你自己的,而荣耀归于他人 
只要你的心底还有一颗泪水是属于自己的,你就 
能活下去,并且比别人,活得更忧伤、更体面,快乐是肤浅的 
保全一个干净的肺是困难的,需要烟草,日夜清洗 
持悲观态度不宜入世,你需要一个爱人,通过她,去爱整个世界 
沉入水底并不能改变世俗的命运,况且,你还要为她承担责任 
默默承受尘世罪恶的,又何止你一个人!你没有必要哀叹 



在尘烟密布的都市空气被多次使用过 
人们临时性组合。酒吧、公车、集市,双人房。狂欢稍纵即逝 
群居的动物心理脆弱:"孤独是可耻的",明亮的事物 
中心黑暗。没有谁注意到这一点:忧伤是快乐的核 
保留痛哭失声的权利吧! 
持洁净的哭声施施然穿过闹市 
侧目而视者唾弃你为不可药救的精神病人 
身边的朋友一个个远离,投身官场、欢场、名利场,你不能说他是可耻 
的,人与人追求的方向不同,结局可能一致,可能相反 
姿容平庸者已成贵妇,仪貌端庄者犹抱琴闺中 
态度硬朗:"我是我的一对镜像舞蹈者。" 

( 2002年5月28日凌晨3:13-4:35,上海) 




上一页   下一页

Copyright © 2003-2004     www.yinghai.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