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黑屋子
斜 坡
这段斜坡明显向右倾斜
倒向一棵歪脖子柳树
影响到一个外地乞丐扭曲的线条
发廊阴暗灯光下迷惘的头发
把青春缠绕成嘶哑的吼管
颜色的圈套跟紧霓虹
向上27米停着一辆红色出租车
它的腹部像身体的漏洞不停地滴水
再向上,到达漆黑的脊梁骨
你说,腰有点酸,
厌倦从脚踝向腰集中。
很难扭身去看身后的事
恍惚的记忆也是如此
头脑一片空白, 感觉失重
被黄昏的灰尘笼罩
很多时候是这样:
当你费劲地挤上斜坡
周围都是无所谓的人
看不见你要的风景
(2002年5月13日于上海)
给一只猫的十四行
她蹲在潮湿的木门边,一声不吭
这个夜晚她决定不理我
天闷热,而她二十七岁的脸上布满霜气
暮春的草长得更快
而她的热情却突然消失
她的目光盯着看不见的某处
而瓷盘的果皮一圈圈发黑
桌上电视不冷不热发出幽光
水半开不开。月光照着空荡荡的院子
照着院子里孤芳自赏的玉兰树
香气变得黯淡,夜更深了一些
而她并没有想跟我说一句话的意思
我突然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感觉
像门外偶然经过的人看见了两个悲伤的人
(2002年6月4日傍晚17:45)
屋顶上的猫
她刚才还在角落里一个人哭着
现在则慢慢地踱上独身的屋顶
她的爪子总是割伤幽居的自我
用上了一副冷翡翠的手套
她细细的须似乎抖动着忧郁
门楣草色青翠
头发披在肩上
几乎用尽了忧伤的力量
也揭不掉层层遮盖的屋瓦和往事
屋子里烛火亮了起来
雨水浸润的窗纸映出一个凹陷的脸
"嘴唇不再泛红"深夜的暗色
掩饰了回忆冰凉的刀刃
整整一个星期天阴着
她陷入一种莫明其妙的愁绪
"他忽冷忽热,我不知道他到底想些什么?"
"可能是:他听说春天早已得上疟疾。"
整整一个星期,她老在湿漉漉的屋顶呆着
她不下来,漫不经心,抚弄着受伤的爪子
雨停了,又开始下,雨滴更黑一些
她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男子拐过街角
(2002年6月4日晚20:41)
马桶上的猫
她喝醉了。黑夜的酒劲太浓
她说胃里酸,可能喝多了
她付完帐拼命往家里赶
她不想让人看见她又醉又哭的样子
一个人走上长长的街
一个人走上冷冷的夜
寂寞的空气裹紧倾斜的双肩
街灯像困倦的眼睑微微睁开
"我从未看到忧伤使一个女人憔悴成那样"
"我只是被忧伤绷紧了思念的琴弦"
她甩了甩长发上的露水,看了看冷淡的月亮
纤细的手指突然握不住一串钥匙
打开门她就哭了。音乐在伤痕上来回走动
墙壁白得让人心痛,她脱掉酞蓝色的外套
脱掉高跟鞋,脱掉黑乳罩,脱掉黑底裤
她脱不掉那层水质的细胞膜
"醉,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她一丝不挂走进狭窄的卫生间
角落的灯光幽暗发霉,泛黄的镜中
她看见一只抽烟的猫坐在洁白的马桶上
(2002年6月5日11:07)
聚 会
热情首先从滚烫的火锅开始,慢慢地,空气升温
它拓展到每个人的脖子,耳根、鼻翼与嘴唇
夜晚的表情逐渐丰富起来,并影响到肢体
舌头做出各种表演,语言剩余物缠绵于醉
需要冰冷啤酒清洗胃里淤积多年的创伤
为了告别,一个青春期的身体。相聚总是太短
夜凉如水。时间的玩笑在你细腻的额头摸了摸
学会转身就走,学会不说"再见"
一根刺卡在思念的九点半,另一根洁白如玉
明显是你的肋骨。它那么轻,像美丽的谎言
一阵风随时把你吹走,就像事情从没发生过
一阵风并不比另一阵风,更无情,或更疲惫
情人谷,火车厢的咖啡屋仙乐飘飘,而蜡烛成灰
你呆的地方离我有三张桌子那么远
但我无法靠近你。你呆的地方紫藤缠绕漆黑的树枝
一对更年轻的情侣窃窃私语,但我无法靠近你
现在过了惋惜的时辰,酒正酣,音乐变得憔悴
挤在桌面上的盘子空空荡荡,仿佛失落,仿佛过错
"在人多时候对着我,笑容也寂寞……"
酒杯习惯孤清月影,醒来时桃花凋尽,人已远。
(2002年6月4日下午14:53)
纸脸儿
这么说我是无法用粗糙的手把自己枯萎的脸摊平了?
那没关系,反正雨水一浸就疲软了,比不得街灯孤单的杆
硬硬地插入黑漆漆的天,顺势泼出日子粘糊的稀粥。
你说疲惫,弯下了身,说"他妈的雨季没完没了,害我腰"
街上女人花花绿绿,没一把伞是你的。
这雨水比一周的胡子还扎人。可是你的女人不这么想
她说:你的胡子蹭得我肚皮痒痒。我喜欢细皮嫩肉生活舒坦
现在你必须允许别人在你脸上写字,涂鸦,贴上广告传单
"做证件请呼******"或《老中医专治性病阳萎包皮过长--》
回到租来的房间大口喘气,自来水也患上皮肤过敏
空气也要提防,白纸泛黄就是一天,白纸变黑就是一个人死了
敬告生前亲友:我还活着。住在太阳山路127弄4号302室乙
天热不好活。"张爱玲孤单地死在美国公寓,过了五天
才被人发现。"(1995年秋)屋里只有往来各地的书和信
好多人不认识这个糟老婆子。我不知道她那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2002年6月8日下午16:33)
黑
黑,说到这个词应该在晚上,打开台灯
黑就被书页遮蔽。你朝窗外望去
一根枝条努力想抓住什么,但是
就差几厘米。想想和你擦肩而过的人吧
有些幸福地笑着,偎依在爱人的怀里
有些则泪痕未干就卷起生活的行李
他们挤身于繁华的都市,满目风尘
满身泥味,晚上就睡在高架路桥下
一天早上我看见他们在烧水煮面
比他们脸色更黑的是那个坚硬的铁锅
更黑的事物我还来不及说出
我只是处于昏暗之中,像黄昏的光线
竭力矫正我生活的姿态:尽可能地弯下腰
对迎面而来的汽车、美女要及时避让
对冷嘲热讽只当是一声警笛
捡垃圾者总是赶往人多的街区
而你,要选择偏僻的角落哭泣
黑落在纸上就是一朵家乡的乌云
"贫贱夫妻百事哀。"骨头里的阴影
影响谈话的表情。无酒,无茶,无话可说
我突然从舌头里为你掏出了一枝黑玫瑰
(2002年6月8日晚19:08)
一个人的春天
天花板酤蓝水草波动,一匹旧布搭上横梁
压抑的音乐冉冉上升,灰尘并不跟随舞步
后脊背的钉子好像生锈了
躺下来就疼得刺骨。我斜着身子看窗外黄昏飘逝
一丝颓废的光线像早衰的头发漂染暗色
落入一杯寡淡的凉开水
沉沉浮浮
这似乎不是你喜欢的场景,却成为日常的意态
雨季从16岁延伸到27岁。潮湿的手心捏紧一封信
将熄的烟头烫伤指甲,一朵早谢的花低垂着
青绿的枝梗:仿佛没有回忆可供孤单的嘴唇追述
人群和树木拥上街头,市声变得遥不可及
一层薄弱的窗纸裹住了小木屋的霉味
桌脚的凤尾草长到七寸就开始蓑败
壁上琴板绽裂、琴弦嘶哑,而她凄恻的低音
正从一张旧相片里,一丝丝地
爬出来,像一个迟迟不愿离别的往世幽魂
皮肤里的滴水声不同于檐漏
不能喂养怀念的饥饿。炉火已经熄了
柴堆在床底腐烂。一个人忘掉另一个人
我非常耐心地看着一只蜘蛛给自己编织圈套
"你所谓的山盟海誓不过是语言的小把戏"
信纸的灰烬也丧失了温暖
风侧身而过,从北窗逃向南窗。西窗
空着,恰好让我看见一株哑口无言的
无花果树。这让我想起一个带黑框的名字
是怎样被风一缕缕刮掉的
直到不留一点伤痕
直到不被任何人想起
皮肤越陷越深,黑夜变得漫长
"睡觉前我总要再梳一次头。"韶华易逝
我现在厌倦了镜子和脸。
我的身体松散,如一截枯萎的桃木
整个春天只长出七片叶子
(2002年6月5日晚20:46)
错 过
--和葱姜
我伸出手想把这随风飘逝的光阴拉住。以及春天的翡翠。
我伸出手想把她拉住。她的冷言冷语终于脱掉阴暗的鞘:
"我要的幸福跟你说的幸福不一样。"我无言以对,我默默
看着她收拾行李,说不出是沮丧还是疲惫。或者无所谓。
水仙已经凋谢,桃花退入暗影,春天有时就是秋天。
走在街上,天突然下雨了。我侧身躲进低矮的屋檐,
我怕被雨淋湿,雨水冷。而地上水洼闪亮
映出橱窗内一个古怪的脸,她轻轻哼出一首老歌,
我觉得她像我八十年代时一个小学同学。
可惜她九九年死于一场大雨:双脚陷入了泥地。
她的身体比白菱还软,像一匹无人认领的丝绸,
浮在水面上。此后,我从未应邀参加同学聚会。
春天绿得发黑,他的目光停在桌上一只空杯子上。他想着
被她摔碎的另一只,一堆碎片肯定不会孤单,只是
有点疼。他突然怜惜她了,一个人提着皮箱,顶着风雨,到底
是什么滋味?他真的有点难过,好好地,怎么就散了?
像一柄纸伞,褪了新漆,脆而薄。他发现窗子已经蒙上
一层水雾,而一个暗红的唇印变得清晰,
像饥饿的胃裹紧雨水的刀子。而一封信到末尾才说出真相。
"你总是错过……""本来我的肺里有好多蝴蝶"
"预备一场春天的独奏。""五百年酣醉于一盏水晶灯"
"醒来时湖水一片绿,只是,人不见,身憔悴……"
他又碰到了口袋里唯一一张合影。只是湿透了,分不清是雨,
还是泪。他又笑了,牵了下嘴角:"春天不说疼,疼,
也是疼惜。"黑暗中,他摸到一把临窗的竹椅,想坐下,却发现
骨头被抽空了,而身体,跟随一件单衣,斜斜飘落--
此时雨水连绵,无声无息,雨中的植物自生自灭。
( 2002年6月9日傍晚18:54,有雨。)
驿 站
我们为之停留的不过是时间的幻影
我也曾听到塞壬的歌声
像不经意踩到桃红
远方等候的那人突然感到疼痛
短暂的停留,浮光
依着暗影,电视剧准时开播
而记忆中的那人转眼消失
仿佛不曾存在过
"疲惫原来是那样容易被忽略"
就算是酡红的酒,也无法把内心的黑抹净
脚板的一粒泥,把家园的花乡裹得那么紧
马瘦了,午夜的马嘶自梦中传来
更远些,是清浅的河,只挽留童年的局部
而我能回忆起的也只是父亲的侧脸
(2002年7月24日12:57)
空 城
我终于忘记那些美丽的容颜
像流水,忘记花开,忘记花落
我终于能够安静地坐入黄昏
眺望时光飞逝
我终于没有泪水,只有感动
当我看着孩子们在空旷的城门玩着跳绳
突然怀念偶然经过的一阵沙尘
风朝着故乡的方向吹
风吹过你哀伤的骨头
风吹动河岸的麻黄树
然后不知去向
爱情是个旧词,像野花,自生自灭
抚摸你的肩头时我闻到淡淡的香味
镂空的楠木镶嵌着铜镜
古老的故事一再重复,笛音婉转
仿佛感伤成为甜美的夜宵
尤其是,你在嘴角衔一枝黄玫瑰
问:你喜不喜欢我?
淡漠了悲欢,细心地看一场雨淋湿院子
听,植物的生长与衰老更快了
凋谢的花瓣萎身于烂泥
结局如此,你已忘记那人留下的姓氏
(2002年7月25日13:01)
"修远"这个词
这个词最初是从屈原行吟的口中得知: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大意的是路远着呢,慢慢把道理看清吧
那么这个路是道德之路,真理之路了?
或许也是一条痛苦之路,一条狂喜之路
活人正沿着死人的头骨不断向前跋涉
倒下又爬起。终于到达知识的大河叫"汨罗"
冰马说,"龚纯已经搬回修远"
这样说好像修远是个地名,是个安居之所
天气这么热,我想修远应该是湖北的一个湖
不仅清洁人的身体,还能冷静人的灵魂
修远应该是一个故乡,恰好是在夏天
在蛙声淋遍茅屋的夏天,我怀念起一只湖北青蛙
我怀念起"修远"这个词,并为它写下
一段可有可无的文字,而此时"月亮刚刚熄灭"
而我并没有起床点灯的意思
在黑暗中,事物退后半步
我突然感到一种平静的幸福
(2002年7月30日10:10)
黑屋子
第一层塞满了旧家具。第二层空着,没有风,没有雨。
第三层是更空的天空,散发霉味。
灰尘代替足迹,做为时间缺席的证据。
一只年老的玩偶吃掉了丝绸,柔软的爱抚和怨恨。
亲爱的,摸摸你的脸吧你的嘴唇太冷。
肯定有人在墙那边说话,但听不清楚。她们低声嘀咕着,
肯定有什么秘密不让我知道。她们可真能扯!
可我困了。她们的线条变得模糊,丧失诱惑。
她们还在对着我指指点点:"看哪,这可怜的人--"
"我长大一点就可以爱你了--"
"--爱你我觉得累--"
"--后悔已来不及。"我看到三个人在阳台上打架,清算着
旧帐。最小的一个穿着长袍,最老的一个戴着红帽,
而年轻的赤裸者,怀抱一把无弦琴。
秋天不会轻易离开。蛇钻入地砖,蜈蚣躲进灰瓦缝。
背靠梧桐的吹箫人披散着长发,手中的乐器像孤立的胫骨。
纸窗引燃了身体的大火。指甲的灰烬发白、脆弱、肮脏。
他想抓紧的事物已经没有。棺材竖在墙角,盖着一床被单。
镜子里石灰抹上死者的浓妆。
(2002年6月21日晚17:22)
黑玫瑰
她在子夜的院中脱掉雪白的布鞋
她脚踝的铃铛敲击着我柔软的心
我的花瓶瞬间破碎,我需要你的完美
而你必须面对日子与身体的残缺
你试图用沉默抵消颓废,和心碎
夏天稍纵即逝。池塘里只有鱼的鳞甲闪亮
枯燥的竹叶塞满墙壁的破洞
琴身陷入灰尘,歌声冰冷、凝滞
潮气浸透窗前一把陈腐的木椅
窗台的空杯,犹等待一绺月色抚慰
你突然笑了。黑玫瑰,不过是纸上的暗记
怀念的意象藏于一卷单薄的旧诗
指痕与泪迹重叠,包裹于一方丝绢
埋入后院黄土的黑气
明年秋天长出一朵黑玫瑰
她伸展厌倦的腰肢,顺势带出一阵雨水
桃符在雨中又孤单又冷,表情飘忽不定
护着一扇哀伤的门。她侧着身子走进走出
香气牵引回忆的细线,她扯紧了我的肺
我的嘴,她故意露出肩臂上年龄的黑斑
做为离别的借口。"夜半孤歌因此冷了半拍"
烛火燃到天明,而手抓不住一缕微温的排箫
旧城区灯影黯淡。虚空的竹筏轻如鹤羽
"玫瑰的黑来自于她脸上的忧郁。"雷声隐隐
来路消失,一个穿单衣的男子独自穿过空城
(2002年6月19日12:27阴,有雨)
黑牡丹
你久居洛阳拒绝风沙,一个纸上的传说
使你避免了时间与年老的侵扰
你的皮肤细腻、姿容优雅
一把胡琴斜靠着嫩藕的臂
揽镜,铜锈里黄昏飘落深闺
翩翩公子自江南而来,衣袖上还蘸着
水乡的湿气。你最喜欢这一点:温文尔雅
有时不妨放纵地醉上一场
就仿佛北国也有突如其来的阵雨
压抑许久,足边多少无辜的花萼被撕裂
一个不宜抒情的季节,而寂寞的花粉在喉咙
发痒、发炎。在那片最黑的花瓣里失声
穿白衣的男子手中无箫、无笛,无处告别
在一页隶书中被雨水洇湿
她的端庄,他的秀气;他的沉静,她的无语
他手里的墨画不下她眼睛的漆
暗夜无眠,他总感觉到她在屋外舒展身体
她脱掉一层黑衣,又披上一件忧郁
(2002年6月20日上午9:35)
黑水仙
是多年的风湿影响到胸骨。和他离别多年的女人
站在傍晚的窗下,透明的伞说不出半句话
枯黄的头发,浸入CD店传出的乐曲
像一把弃置不用的钥匙在玻璃门上死命地划着
仿佛沉默的疤痕也要发出尖叫
悲情咖啡屋。水,或者茶。"看到他抽烟的样子,
我就难受。"她涂脂抹粉,试图掩饰苍白的唇齿
她的指甲僵硬,望着对面墙上的新漆
她突然怜惜起自己来了,却忘了一面镜子早已碎开
一半归于流水,一半归于黄昏
而昏暗的灯却始终找不到自己的芯
杯子旧了,没有人注意一株水仙的沉重与疲惫
就像没有人注意一首诗包裹的黑
你看你看你看:她淡黄色的蕊开得多憔悴!
沙发空着。雨水持续了七个多小时。没有敲门声。
不开灯的习惯是否让你看见了黑水仙的美?
离她更远一些,你才能闻到时间深处传来的香味
腐烂的,苍老的,抽象的,被漠视的,绵软的
她披散着长发,我无法看清她被雨水遮掩的脸
弦锈在枯朽的梧桐,半阙琴谱找不到主人
手停在一封信的切口上,告别的锯子来回拉着。
翻开一半的书,谁来把她读完?
谁来安慰一个半夜里被寂静惊醒的人?
谁来掩住他说不出词的嘴?
天空铺开一匹深蓝的亚麻布,他抽出细细的雨丝
却不小心抽出了一个独身女子的哀伤
她摸出一支孤单的香烟,想点上,可口袋里的火柴
湿透了。她暗骂了一句,抬头望望天色
"很快就是深秋--"她想把他从寂寞的身体揪出来
摔在黑乎乎的泥地上,像那萎身尘土的梧桐叶子
很快就,忘了一个季节埋伏的痛
窗外,那些五颜六色的伞一律罩上黑纱
那些走动的人群被夜晚取消了面目和表情
"似乎也没有必要为死去的日子哀悼--"
"只是淹上脚跟的雨水冰凉,阻碍了我的生长"
她的叶子颤抖得厉害,她侧着身子
她看着他在人群中越走越远越走越远,直至消失
(2002年6月20日傍晚18:48)
道 路
这漫漫无尽头的道路到底通向何方?
黑夜的外衣单薄如露水。往事的碎片嵌在天空,漏下
一群寂寞的小甲虫,它们蹲在路中央一动不动
而路边萤火虫露出雪白的小屁股
打着小灯笼在水草边来回走动
空气中波动着看不见的怅惘。梧桐叶子搓着手掌
发出沙沙声。我们向西,渐渐地有了些凉意
道路深远,仿佛身体的幽暗处,无人经过的荒凉
一张陈旧的纸,卷了边,无法吹奏
一把紫红的刀挂在树梢,棱角锋利
映出一个人暗自锈蚀的脸:目光阴沉,冰冷
仿佛一星磷火看见了自己前世肮脏的骨头
我站在树阴下,在小便声中发现了一个影子的孤独
玉米开出明朗的花,而一只小螃蟹不合时宜地
挡住我的去路。而最近的海在二十七公里外
(2002年6月17日上午9:07)
花 园
你到现在还是湿淋淋的,躲入一片背阴的丽春花
一只虫子蜕不掉陈腐的皮,丑陋的脸努力别过去
"喂,你在跟什么人说话?"天空撕开一角黑纸
我看见你手腕上一线刀痕突然感到疼痛,且晕眩
潮湿的眼睑扑闪着花粉,"我看见的事物仿若隔世"
敏感如水草的根部,摆动,颤栗,无处遁逃
依恋一根孤单的竹杆,冷寂的爬山虎伏上矮墙
露出紫红色的背。一只单翅蝴蝶也无话可说
纸鸢试图挣脱失败的翅膀,死亡的斜线飘向门外
早蓑的鱼目迟钝,柳树发丝紊乱,残荷忘了雨声
一片碎瓦之上零乱着一场风花雪月,一口枯井
怀念井沿上一只绣工精美的红鞋:她想努力抓住
那绝望凄清的爱,却又落入相思纠结的网
她镂上木窗的誓词终于湿透,一幅肖像模糊了眼神。
(2002年6月25日16: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