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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止的桥

目录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七
后记

 



卷二 内心隐秘的花园 

内心隐秘的花园(组诗)

1、你开始意识到放弃比获得更多……

你开始意识到放弃比获得更多
直到无,你空出的双手摆来晃去
像风中一朵无人怜惜的花
那么白!花分七瓣,不明的音色
无须解释。月光里洗手
哗哗响的舌头,舔着一个干净的中文
"流萤",被小心翼翼收藏的
一绺光线,为苍老的额头提供怀旧的借口

手心里放着一粒水,被比喻的
那点细小的红,可能胜过一树桃子
一点心痛,扯得那么远,包括风声
也滋扰着晚餐桌上一枝插花
想起被摘下的瞬刻,疼得像是月亮的针
修着密西西比河弯弯曲曲的边
一个瘦小的灵魂晃荡在河面上

还有一堵墙,一个倒立的海
盐在铁门里生锈,一封旧信
要重新寄出去,那个死去的人振动袖口的灰尘
那个被哀悼过的名字,像夜晚的空气突然
新鲜起来

"她在窗前啜饮冰水",有人缘着水声而来
有人正爱着她,有人远远地伸手
有人在黑暗中叹息,"哦哦哦,沿着海岸线折叠一下
让我的手心,贴着你的手背--"

那么拐弯,在紫罗兰的阴影中恢复视力
越过面前对饮的那人,越过蓝色马赛克
看到一双微笑的眼睛。浸在啤酒沫里
一只乌鸦在美人蕉下喘气
尖尖的喙啜饮着"马红粉佳人"

(2002年7月19日12:07)

2、那一定是他从远方归来……

那一定是他从远方归来。这次你说对了
那个举着菊花穿过街心的瘦男人
布鞋沾染着早晨的花露水
鼻子哼哼着像一只发情的蚊子
笑着,想着她一路奔跑一路笑着
脏脏的手掌在他的衬衫拍了拍

怀里哇哇哭着的孩子,是学习说话的时候了
让我告诉你,这是苹果,喏,就是你手里的
那种红,你说"苹--果--"还有
这是"七",是摆放在桌上的另外六只苹果
一天吃掉一个。更多的挂在树上
等着你成长,等着你衰老
等着你腐败

她越跑越小,脱离岁月的轨道
她神秘得像一架小飞机。她蹲在花园里小便时
正好抬起头,看见一片叶子飘落下来
她一直在想:人是否能像树叶一样"飘"?
这次她实现了,她说"飘",就有羽毛闪着荧光
扶着她离开空中的阳台
像弦窗掠过一粒小星星

那一定是他的背影,一个人在街边喝着苦咖啡
浓得像墨汁。像他的花园木门厚重
咣啷一声被夜色折断

(2002年7月19日13:58)

3、是了,你在人类的过错……

是了,你在人类的过错捏成桃色小丸子
在崩溃的牙齿间翻动、彼此碰撞
成为弥补无聊生活的甜食:小报新闻与玩笑
画布上的颗粒,暗蓝的,古铜色的小眼球
粗糙皮肤挂着一生说不完的谎言
等待着,用尖锐的画刀一片片铲掉
无意中摸到时间深处一只干瘪的乳

那松动的,又何止骨节与骨节之间的悔意
"在地狱里反复洗手"哗啦啦的水声你早已厌倦
你站在桥下等那个人,水声越来越大
她让水一点一点涨高,用那种近乎无助的翠绿
水中的菌类使他窒息,而她脸色涨紫,像吻着水妖
或许结局不该如此:最美的那幅画成为他的裹尸布

她小心翼翼不让嘴里的咒语溜出来
而长着人脸的鱼突然吐出黑色水泡
在水底哭泣的植物长着月芽形的耳朵
而寂静的钢琴坐着一个皮肤苍老的孩子
他手中的木偶表情古怪,嘴里塞满五颜六色的碎玻璃

她躺在床上,他躺在船上,他爱上的妓女使他患上性病
肉体真像一片湿润的沼泽,什么花都开
他真的喜欢和她作爱,就像一个花匠
细心修剪园中的植物--松土、剪枝、浇水、抚摸果实
她的下身温润柔软,而头骨被风一吹
转眼化为一堆红色粉末

(2002年7月22日,星期一,雨后)

4、你从未深入过我……

你从未深入过我,就像我闲置多年的花园
无人爱上。时间的磨洗影响一匹绸缎蓝的凉
感伤的花枝不堪收拾,一片碎瓦倾向于冥想
青苔转移到一只青鸟的背,而她腹部洁白
像兜着一个十七岁的月亮,让人黯然神伤

一定有谁在墙那边弹奏钢琴,弹奏树叶和蝴蝶
淡黄的翅翼透明、无助,渗溢出傍晚玉兰的馨香
柳丝拔动平静的湖面,吐露柳絮般细小的心事
这一切,只有雨中腹痛的人才能听见
并小心翼翼扶起一只自草尖跌落的黑蚂蚊
扶起跌落在岁月深处一只怀念的休止符

村庄不远,一个男孩在回家的路上睡着了
边走边睡的灵魂睁着眼,他的单眼皮挂着
一缕寒烟。这使他永远看不透朦胧的世事
雨水中走着,捏着泥人儿,哼着小曲
轻易绕过曲折的道路,推开花园陈腐的木门

整个夜晚只有蚯蚓在叫,早晨落叶积得很高,像小小的坟
中午时莫名其妙就着火了,而一段往事突然化为灰烬
这使得傍晚的蜡烛比往常燃得更快,就像他迫不及待地
想死,并设想出种种离开人世的方式,结果都放弃了
因为他还有一个嫩竹叶一样甜蜜的吻想送给她

只是她突然不知所终。像一只曲子弹到高处,弦突然折断
像一匹瀑布在半空中化做一团迷茫的水雾,有一些惆怅
却恰到好处地掩饰了他的痛哭,"想不到你会哭--"
有一次她这样对他说:"就像从珍珠看见眼泪。"

(2002年7月23日星期二9:20)

5、又有谁真的知道什么在悄悄逝去……

又有谁真的知道什么在悄悄逝去?"她在灯下坐着,看着
静候时光飞逝--"年龄剩下的笑柄,挑不动生活的残渣
她不怕在任何地方死去,这是可选择的,但显得
更加残忍,就像她面对自己呼吸渐渐微弱的婴儿
哭是一件太奢侈的事。然后她把她轻轻放入水中

魔鬼身上的药香使整个夜晚噤若寒蝉。"看哪,那天生的哑巴,
突然开口说话!""那被遗弃的神。""那漆黑的莲花!"
他突然欢呼起来,有人在远处向他招手,但是没有脚。
"就那样坐着吃着,等待死亡。"
她精心布置细节。而线索已不重要

他看着他们在地上挖洞。挖出狭长幽深的恐惧与伤痛
"属相对冲的人请远离现场。"顺便也把一个潮湿的夏天埋葬
"但那个灵已在你内心隐秘处点燃一处幽暗的火--"
沿着胸骨里的水声漫延,那个人的半张脸突然荡漾起来
他笑了笑,随手拆下干燥的肋骨,插入诱惑的沼泽,然后
等着它发芽、开花、结籽……

他身上的漏洞越来越多,他开始习惯世人的遣责与诟骂
并且不置一词,世事的棋局他仿佛了如指掌,事物的结局
殊途同归,有人寿终正寝,有人死于非命,皇亲与盗贼
丝竹歌舞鼓瑟齐鸣,走在同一条黄土路上。门的左边明亮
门的右边乌黑,一粒被泪水洗净的灰尘来回穿梭,轻得
近乎不存在--

(2002年7月24日星期三9:20)

6、她在窗前,摆弄着玩偶……

她在窗前,摆弄着玩偶--绒布的,木器的,铁的,石头的
最冷的那个睁着玻璃眼珠,她当然记得,她嘴唇里的血
迟开的鸡冠花,越鲜艳就越孤单,就像她在人群中一言不发
就像她从未在岁月中找到自己独处的位置

她又哼唱起那支歌了,只是歌已无词。墙阴沉着、抑制着
墙染上晚霞的绛紫,她仿佛看见某人前世肖像的一块伤疤
镜子背面,水银的夜色加深。粉底的妆到子夜就散了,墙脱落
"而一个不幸的人已厌倦哭泣。"只是镜子的皱纹深了

她陷入阴影,她的左脸涂抹月色,黯淡中透出乳黄
而右脸的深蓝影响到她凝视的表情。她的头发细细地
在微风中抖动。有人在不远处吹埙,灯笼挂在竹枝上
一条蛇哀怨的眼神使夜晚的寒意更深。臆想的深渊,无人经过

"我现在不会为生活的耻辱感到难过。"蜗牛寄生于一瓣枯叶
而你怀抱一颗葡萄,就那样不温不火度过一个炎热的夏天

(2002年7月25日11:29)

7、事物隐藏在词背后……

事物隐藏在词背后,我看不清说话人的脸
黑暗如此安全,像子宫,花蕊中的水荡漾着
一个梦中入睡的婴儿翕动阴性的嘴唇
贝壳里的水温润、清澈,像一种持久的注视
我等待那样的时刻早已多年

我呼唤她,轻巧地,柔和地,以至于忽略了舌头
虚空中垂落的吊兰闪烁银灰色的光,像窃窃私语
有太多的隐秘不被我看见:"我怀疑你是患上忧郁症的
一只蝴蝶,眼里只有春天的潮湿、灰暗与落寞--"
我抚摸她,缓慢而专注,上升,降落,再上升,再降落
我在重复之中感到疲倦和满足
直到我在凌晨的柳丝上停止了晃动

骨骼里的流血声,现在变成了轰鸣,像瀑布
但寂静有更大的力量把肉体的崩溃紧紧抓住
一块洁白的石头看起来像一个安祥的颅骨
积水的眼眶里有一片带绚烂斑点的落叶,两只小甲虫
一粒细碎的沙子,"而语言的表面没有了波纹"

而"文字即地狱"(卡夫卡),悲伤的晚祷者,他的嘴开始溃烂
他一言不发,像在街角碰上两只工作的鬼(黑白无常?)
我从词的缝隙走过去了,而少女的额头开始出现皱纹
"对于时间,他难逃失败的命运--"就像他写下的文字
在阅读的目光中化为灰烬,像火,离开停止呼吸的人

谈论诗歌是危险的,像溺水者开口说话
但一个沉默者却被荒凉的意念胀破了喉咙
滴水声是一种更深的渗透,把令人窒息的空气排除在花园之外
池塘里的荷花开得自在,淡紫,浅红,或洁白
而水中的月影,早已衰败

(2002年7月27日凌晨2:26)

8、水蜜桃的夏天……

水蜜桃的夏天,你嘴唇里的汁液冰凉、粘稠
在粉红色的空气中波动,蚊虫鲜红的嘴
叮在嫩绿的苹果皮上,酸、甜、稍微的痒
构成一个夜晚局部的迷惘与冲动
像霓虹广告牌下一只目光迷离的兔子
不安地跳跃,抵抗着身上五彩缤纷的色泽

"星光被忽略,夜夜笙歌--"整个天空亮着
而花园晦暗的内心不起波澜
一条蚯蚓摊开心脏暗红色的肉
从断裂处重新开始完整的生活
"颓废的历史翻开新的一页,厌倦也开始厌倦……"

春天的骨架到夏天就散了,石头的铁锈了
而运送棺木的马车还在秋天的路上
冬天的雪花自袖口飘落,穿白衣的人说:
噢,故乡!河流缓缓流动,而停滞的钟
有时会在半夜突然敲响
使树枝里的琴弦折断
惊醒一只守夜的乌鸦

也惊醒两个性交的人,现在他们都不说话
各自想事情。其中一个看着墙角一只孤单的老鼠
突然觉得有些尴尬

(2002年7月27日10:20)

9、他半夜起身……

他半夜起身,从巨大的迷惑中醒来
在蝈蝈声中臆想出一个怀乡病。"我渐渐平静
习惯沉睡,习惯时代巨大的变化。现在,我小心翼翼
起身,漱口,吃西瓜,不惊动身边琐碎的事物--"

我度过的岁月无声无息,一如冰块融化、风吹动窗帘
黑白电视机换成彩色的,也习惯开着,无声,闪烁
整个城市静得像一个墓区,大厦的墓碑
装饰着绚丽的虹霓,仿佛太亮的悼词
把一个多年沉默生活的人惊动
仿佛一个残缺的孩子被误认为一个断翅的天使

"那么,谁来安慰一个半夜被寂静惊醒的人?"
一切已经变得微弱了,在白天耗散的事物
重新汇聚、排序,在空间中取得各自的位置
我想此时的空气更适宜空想,或在纸上建筑一座花园
就像没有海,而你的想象已被风声弄湿

我打开阁楼的窗,月亮,被工业腐蚀了三分之一
它其实更适合你把各种伤痛与挫折往里丢
一个垃圾湖,又有谁在意湖面上的废纸、烟头与易拉罐?
甚至一具浮尸!从远处看
美妙的波光荡漾着一艘人形船
再没有比水更好的葬仪了,只是脸虚胖、浮肿
而记忆中纤细柔腻的美人已荡然无存

(2002年7月28日晨4:06)







隐秘的哑语

1、

坐在傍晚的院中,昏暗降落下来。你试图用回忆把飘逝的光阴拉住。
你试图用文字对事物做出限定,并说出。简单干净的话语,像风中一朵无人怜惜的花,那么白。你只是说出那世界上的事物,摸到虚无的边缘,摸到温暖的肉,摸到滚烫的核。而对于事物内部的隐秘,你又怎能说出呢?虚空中的一朵花与花朵的空虚相互看见,成为彼此的虚像。现实变成一场梦,而虚构的场景与对话却成为某个人存在的迹象。那些软的事物缠绕着舌头,你的说出意味着某个人的出场,面对或背弃,现在,影响的焦虑转移到一个词:流萤。偶然的词陷入到回忆的必然性中,童年业已被苍老的额头收藏,而怀旧不过是保留忘记的一份新鲜养料。流萤,有时为光阴的暗影抹上一层亮色,当你说出一绺光线,仿佛在年龄的冰刀上来回擦拭,手心放着的一粒水变成细小的心痛。想得太远又有什么用!一个瘦小的灵魂,在河面上晃荡,可能回到故乡,可能四处漂泊。现在,美似乎成为一种负担,那么,选择放弃,也包括放弃对晚餐桌上一枝插花的无边遐想。
纸的平面摊开苍白的想象,暗夜里亡灵四处走动,你还在想着那个人,臆想的美,梦魇之城,也该是放弃的时候了。当你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她就变得生动;当你不说,她就不再醒来。现在,"她在窗前啜饮着冰水。有人缘着水声而来",不是她,甚至,不是她的影子,镜中的海盛大、翻卷、倒立。那些幼小的恐惧被堵在墙外,包括那个死去的人,她早已面目全非,她或许就是面前对饮的那人,小心翼翼地笑着,叹息着,而你披着黑夜的外衣,在长久的注视中不断丧失旁观的视力。

2、

秋天,今天就是秋天了,当你看见那个举着菊花穿过街心的瘦男人,当你看见他的布鞋沾染着早晨的花露水,你说不清是快乐还是伤感,或许总有这样的时辰:莫明其妙地黯然神伤。你无聊时听到一只蚊子发情的哼哼声,它趴在你的手背上,沉浸在血液的愉悦之中,而你的手掌不能反过来把自己打死。你写下的文字不过是重复着牙牙之语,你想起一个孩子,痛苦地出生、长大、不断衰老,用哭声接受世界,而一个老人突然幸福地死去,琐呐吹得比风声还响,世界唯有一声呜咽。
一个不相信爱情的季节,所有的风向着树叶吹,所有的日子变成碎裂的信件四处飘飞。两个人呆坐,无话可说。如果反向追溯你的童年,如果回忆使一个人变得年轻,如果脱离岁月的轨道,那么年龄将不再是一种伤害。一个人坐在空旷的花园听音乐,深蓝的音乐笼罩下来,无边的草原,幽暗的大海。哦,孤独!她蹲在花园里小便时想到孤独这个词,像一片叶子脱离秋天的树头。她十七岁的姐姐,一个人跑上孤独的阳台,她粉红的连衣裙,她发丝的水珠,她衣襟上的菊花,飘荡在傍晚的空中。现在那朵菊花变成紫色,在夜晚的空气中散发着甜香,她想她的血到现在怎么还没有散去。
一只黄蝴蝶收拢翅膀,垂直落下,羽毛闪着荧光。
一个瘦男人在街边喝着苦咖啡,影子浓得像墨汁。
"蝴蝶是死的借口,吻带有火焰的气味,享受惆怅的瞬间和井里的一面镜子……"她想,这个瘦男人,就是她姐姐的情人了。

3、

"我从来都爱不该爱的人……",或者你不该爱,也不该恨,你的爱恨都成为你在人类的过错,成为世俗生活的笑柄,成为弥补无聊生活的甜食,在平庸人群崩溃的牙齿间翻动、彼此碰撞。现在,是阳光灿烂的正午,并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要做,当你从死亡那儿回头望,当你从地狱里洗了手出来,准备吃饭,你看见了阳光下的一幅画。远远地看,画中的少女皮肤丰润、潮湿,绯红,姿态优雅、端庄,或许正是你理想的情人与妻子。似乎在青春期的怀想中就是如此,乳房饱满、圆滑,适合抚摸,更适合意淫。你走近了那幅画,那不过是一幅画而已,画布上的颗粒粗糙尖锐、笔触凌乱、芜杂,似乎是画家在作画时正承受着精神与物质的双重压力,漫不经心,心力衰竭。美有时也可能正是谎言,把谎话重复千遍,是否能够成为真理?一生说不完的谎言,用锋利的画刀一片片铲掉,结果是一块肮脏陈旧的裹尸布,正午的风向南吹,向西吹,正午的风吹过画布时,你看见时间深处一只干瘪的乳,无力地垂下,像一只孤独的盘子吃掉了肉感。
一个皮肤苍老的孩子坐在空荡荡的花园中弹奏钢琴,被光阴遗忘的孩子外表年轻,而内心陈腐如纸,一撕就碎。他手中的木偶表情古怪,嘴里塞满五颜六色的碎玻璃。他看见另一种死,甚至不是死,只是水妖的游戏,"她站在桥下等那个人,水声越来越大。"一种绝望,比痛苦更让人痛不欲生。一种平静,是绝望之后的平静。当你看见她,慢慢走向冰凉的水。
他想,她的下身温润柔软……
他无意中看见那幅画,少女背后的镜子流出暗红的血,而头骨被风一吹,转眼化为一堆红色粉末。

4、

"你从未深入过我,就像我闲置多年的花园,无人爱上。"你的耳语还有谁听见?似乎不需要倾听,不需要耳朵,不需要嘴唇,你看着,怀想着,一定有人在墙那边弹奏钢琴,弹奏树叶和蝴蝶,也许,不过是柳絮般细小的心事,无人在意,这一切,只有雨中腹痛的人才能听见。你看见一只自草尖跌落的黑蚂蚁,仿佛看见了自己前世的肖像,你小心翼翼扶起它,并把一段无人怜惜的岁月暗自悼念。
村庄不远,一个男孩在回家的路上睡着了,他和身边的小鬼们玩着跳绳子游戏。他玩得多开心啊,以至忘记了死这个词像夜晚的湿气将他层层包裹。
而她四处找他,他是她的影子,在漆黑的夜晚谁也看不见。

5、

"她在灯下坐着,看着,静候时光飞逝--"她已经没有梦想,像一只孤独的小身子苍蝇,停在漆黑的栅栏上。一个寡居的女子,从三十三岁看见六十六岁,镜子内外两个互相冷笑的人,就那样坐着吃着,等待死亡。那么谁给谁送葬?现实与梦想,谁活得更长久些?骨头里的冰,现在更冷了些。更早些时,越过花园的断墙,她看见一个人在巷子里对着影子练习枪法。当他瞄准街上的人,打中的却是流亡的鬼。当他把枪对准自己的头,射中的却是一只熟透的西瓜,现在那些汁液流在木地板上,散发着一股陈年的腥味。
她关上窗,整个房间安静如一座坟墓。这使她听到血管里的水声,就像她十四岁那年的小河。河上,漂浮着烂白菜叶子、红肚兜和房樑。
"那跟着时光逝去的还有什么呢?"外婆去世那年,她看着他们在地上挖洞,一个狭长幽深的洞穴填满了少年的忧伤和恐惧,她知道未来某一天的傍晚,她也要在哀乐声中回到僵硬冰冷的泥土,回到一个潮湿的夏天,回到十四岁那年。
梦中的沼泽,那个人的半张脸突然荡漾起来。
她看着他,她笑了,表情变得古怪,仿佛偷窥到死亡的真相。

6、

一种寂寞像蛇一样啮咬着她,她在窗前,摆弄着玩偶。她在窗前,慢慢整理逝去的心情,缠软的,腐烂的,坚硬的,破碎的。还有玻璃般割裂开来的往事,随便从哪一处切入都能摸到锐利的棱角。她在窗前,摆弄着玩偶,最冷的那个睁着玻璃眼珠,对于纷繁的人世她早已看淡,嘴唇里的血已经干了,落花流水,春天早已过去。鸡冠花却开得又鲜艳又孤单,她一言不发,仿佛她一说,就是诅咒。她始终都在找一个人,然而,她从未在岁月中找到自己独处的位置,她是被忽略的。现实太硬,梦又太虚,她恰好是虚虚实实的一阵晚烟,自生自灭。
镜子背面,水银的夜色加深,粉底的妆到子夜就散了。阳台上陈旧的衣物随风起落,她斜躺在白色的塑料椅上,音乐飘到到她的身上就散架了,只有一地的烟灰,像她无助的眼神,越来越灰越来越厚。
"而一个不幸的人已厌倦了哭泣。"她怀疑不是镜子的裂痕,只是镜子的皱纹深了。

7、

现在,到底是谁在说?说着话的那人找不到自己的嘴唇,事物隐藏在词后面,而你看不清说话人的脸。一定有一个亡灵在你身上说话,偷笑。一定有一个梦中入睡的婴儿翕动阴性的嘴唇。你保持着观望的姿态,隐藏在一个词里面,仿佛一个词就是一个干净温暖的贝壳,而你躺在温润、清澈的水中,嘴里含着珍珠。更多的时候,你想到母亲的子宫,当你在黑暗中稳坐,当世界晃动起来,当月光荡漾着呓语,你到何处去安居?
你需要一种黑暗把自己包裹起来。
虚空的黑暗,你也是只蝴蝶,你也是朵吊兰,你呼唤她,轻巧地,柔和地,以至于忽略了舌头。"我怀疑你是患上忧郁症的一只蝴蝶,眼里只有春天的潮湿、灰暗与落寞--"到底是谁在说?谁又能说出那只蝴蝶形状的花朵,她的忧伤和快乐?
"而语言的表面没有了波纹。"现在,你毫无办法了,你的说出甚至不如一滴水,安静地凝聚、自枝头滴落到地面上,不惊动任何事物。你的说变成了悲伤的晚祷,直到嘴唇溃烂,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你突然发觉寂静有更大的力量把肉体的崩溃紧紧抓住。几粒堆在一起的石头代表一座神,而一块洁白的石头则被比喻为一个安祥的颅骨,或者错了,石头与骨头不过一堆粉末,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微光。
你从词的缝隙走过去了,你试图用言说抗拒衰老的腐蚀,但这怎么可能?少女的额头开始出现皱纹,对于时间,你难逃失败的命运,你想活得体面些,却在词的杂语中淹没。你记起某人给你的忠告:谈论诗歌是危险的,像溺水者开口说话。

8、

恍惚的旧时光,当你置身于巨大的城市,当你在水蜜桃的夏天行走,整个天空亮着,而花园晦暗的内心不起波澜。你以为早已麻木得像垃圾堆里一块废弃的水泥,但停滞的钟有时会在半夜突然敲响。你也试图从断裂处重新开始完整的生活,但心脏暗红色的肉已散发出腐败的气息。"颓废的历史翻开新的一页,厌倦也开始厌倦--"是的,厌倦,春天的骨架到夏天就散了,石头的铁锈了,而运送棺木的马车还在秋天的路上,那是另一个你,已经死了,但还未成为死者,始终在路上。风向着故乡的方向吹,冬天的雪花自袖口飘落,你穿着白衣,为自己唱出古老的哀歌。
有时守夜的乌鸦突然发出悲鸣。有时树枝里的琴弦突然折断。
有时一个残缺的孩子被误认为一个断翅的天使。

9、
这漫漫无尽头的道路到底通向何方?
年近三十,可你依旧迷惑,怀乡病出于臆想,你看到一个人在你身上比你更快地衰老,他失声痛哭,不是因为年老,而是因为太慢的时间。"哦,生命太长。"他半夜里起身,在墙角小便,在狭窄的厨房里漱口、吃西瓜,不惊动身边琐碎的事物。他冷着眼看着那些安居在事物身上的神,那些街角游荡的无家可归的鬼。就那样坐着,眺望时光飞逝。冰块融化,水沿着桌面滴落下来,风吹动窗帘,还有多少日子要像这样逝去?一切已经变得微弱了,直到无,直到事物空出一双哀怨的眼睛。
有一次,你打开窗,看到窗下的垃圾河飘浮着一具尸体,穿百摺裙的少女,容光焕发的少女,油画里鲜艳动人的少女,裸着,浮肿,面目全非。而记忆中纤细柔腻的美人已荡然无存。月亮明亮地照着河面,河水无声无息流淌,世界变得平静,不是因为死,而是因为有人平静地活着,习惯沉睡,习惯时代巨大的变化。月亮无声无息照着,被工业腐蚀了三分之一,它其实更适合你把各种伤痛和挫折往里丢,直到,养成麻木。
现在,还有什么能把一个多年沉默生活的人惊动?

(2002.8.30,沈鱼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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